喧闹声由远及近，无花步出殿外，见扶柳匆忙赶来，遂问道：“又是谁在生事？”

“是之前战败的那些西域武林人士。”扶柳连忙行礼回禀。

无花微微拧眉，“他们不是死的死，逃的逃，又回来做什么？难不成，还想要回来替安西郡王报仇吗？那可真是白日做梦、自取其辱。”

“这倒不是。”扶柳赶忙道：“他们是想抢走安西郡王和郡王妃的尸首。”

“我不是已经交代过，要将他们葬入龟兹王陵？”无花更为不解：“这些西域人士还能有什么不满？”

龟兹国都安西城外的一处峡谷内，伫立着一座圆塔，名为寂没塔，那里安葬着历代龟兹先王。安西郡王虽然是敌人，但无花敬重他能够为国死战，故而如此吩咐。

这已经是备极礼遇。要不是龟兹亡国，以安西郡王的身份，还不够格葬入这块风水宝地呢。就算那些西域高手忠于故主，在这件事上，也没有理由闹事啊？

扶柳也同样不解：“属下也不明白。”

国相上前一步，缓声道：“请问柳统领，是准备如何安葬先郡王？”

扶柳不假思索：“我已经从皇宫内库寻了一尊棺椁，收敛了安西郡王夫妇尸身，正要准备派人送葬。”

那可是龟兹王为自己百年后事而预备的家伙事儿，绝对配得上安西郡王的身份。

国相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先安西郡王，乃是西域拜火教教徒。”

“按照教规，信徒亡故之后，内穿白色火浣布衣衫，外罩赭红火焰纹外袍。再燃起圣火，做祈福法事。尸身焚烧后，将骨灰装入灵盒，再安放入棺椁。”

“公子胸怀大度，以国君之礼安葬郡王。”国相想缓缓道：“但您带来的人手，毕竟不是西域人士，恐不懂拜火教习俗。因而……”

“原来如此。”无花已经明白过来了，他不以为意，吩咐道：“到城中寻一寻懂得拜火教习俗的……”

国相提醒道，“是祭司。”

“嗯，寻一个拜火教祭司，为安西郡王主持下葬仪式。”人死为大，无花尊重别人的信仰，也无意在这种地方给人不痛快。

扶柳领命而去，无花若有所思，询问道：“龟兹境内，拜火教的信众多吗？”

国相一时默然，无花又盯住了大将军。

后者经不住这样凌厉的目光，支支吾吾道：“十之三四吧，十之五六也有可能。也并未认真计较过。”

“唉……”国相不知第几次叹气，他勉励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公子慧眼。”

只从一件小事，便能联想到拜火教在龟兹的情形，当真是神武英敏了。

既然如此，他也无意隐瞒。“国中大半数百姓，都信奉拜火教，也包括龟兹王室。”

“这么说来……”无花低声道：“这拜火教便是龟兹国教了。”

大将军战战兢兢道：“以往也并未有册封国教。”

无花微微一笑：“即便无国教之名，也有国教之实。”他朝着国相问道，“我猜的没错吧？”

“公子英明。”

无花笑问道：“你们二位，恐怕亦是此教中人吧？”

既然这拜火教在龟兹境内如此兴盛，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半数信奉。没道理，大将军与国相是个例外。

龟兹大将军越发紧张，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冷汗。

倒是国相坦然道：“我们二人也勉强算是教徒。”

“只是嘛，”他自嘲一笑：“汲汲于名利之人，于教义也并无深刻见解，不过随从时份而已。”

国相又道：“公子和夫人，似乎是在家的居士？”

无花手腕上，拢着一串佛珠。他一路行军至此，早晚但有闲暇，也会打坐诵经。罂粟谷夫人更是直接以“石观音”为名号。不难猜出，这母子二人与佛教有甚深渊源。

因此，无花提及这个问题，龟兹大将军才如此惊恐。只因教门圣战，往往比寻常战争更加残酷。他唯恐无花，将自己视为异教徒，而加以清洗。

“家母信奉她自己，视自己如神佛。”无花毫不客气地道：“至于我，佛法开示烦恼，诚乃修行至宝。”

“不过你们也不必这样多心。”他干脆挑明了说：“佛家讲究慈悲为怀，不重杀戮。”

“听说你们西域也曾有谚语，大地不拒绝任何一粒种子，要让胸怀像沙漠一样宽阔。”

“只要能和平共处，我不在乎你们龟兹人是拜佛，还是拜火。”

虽然大将军将心比心，并不相信这位罂粟谷公子，能够对异教心无芥蒂。但人家能这么说，至少面上愿意和平共处。这不由让他微微松了口气，以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