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端坐上方缓缓看信。龟兹的王公大臣在下面跪了一地,匍匐发抖。
扶柳手扶佩剑,在阶下昂藏侍立。可他抬头望去,也只见阳光透过天井,照耀在无花身上,使后者的面容一片明亮,却又模糊不清。
无花看完,将信纸缓缓合上,重新装回信封,捏在手中。他负手缓缓走下台阶,清俊的面容清晰起来,影子向前落在地板上,仿佛择人欲噬。
“你们是欺我不懂西域风土吗?”
淡漠的声音响起,没有疾言厉色,而这群龟兹贵胄却个个心中发颤,头上冷汗。
国相握拳压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实在心中暗恨。
自己千辛万苦,小意侍奉,又设计诛灭延诃田,终于换得国中平定下来。眼看大局将定,偏偏又冒出了一群疯子一样的刺客。
那夜长街血战,不仅周边百姓死伤颇重。便是罂粟谷公子带来的黑衣武者,都死了两人,重伤数人。
那时,国相虽不在当场,未亲眼所见。但事后他曾前往现场查看。大街上死伤一地,烟熏火燎,青石板都被烧得迸裂。
再加上,他对白袍人的能耐也有所了解。火焰神威更是莫测。可近三十人来袭,小半亡于黑衣侍从之手。罂粟谷公子一出手,剩余十来人殊无还手之力,借被一招毙命。
突然遭受袭击,谁能忍下这口气?这位罂粟谷公子隐忍数日,以待王都恢复平静。眼下便旧事重提,兴师问罪来了。
国相岂能不惧?
他心中战战兢兢,也只能勉力回答道:“确实不敢欺瞒公子。此等恶事,绝非我国中的拜火教徒所为……”
“拜火教的人都死绝了吗?”无花略微扬声问了一句,而后不咸不淡地道,“需要你来开口为他们辩解?”
他话音刚落。国相身后一人,膝行向前。此人正身着白袍,上面绣着些红色花纹。扶柳看见这眼熟的装扮,不由得眯了眯眼,握紧了剑柄。
可白袍人不仅没有半点唐突,而且执礼甚恭,他先磕头一礼,这才直起上身,回禀道:“国相绝非在为我等辩解。在下可以保证,那夜前来闹事的恶徒,绝非我龟兹拜火教教徒。”
“哦?”无花有些玩味地看着他:“这么说来,是有人假扮拜火教教众,嫁祸于人,想要在王都挑起火并了?”
“也、也难说是嫁祸。”白袍人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我们拜火教在整个西域都广有信众。”
“在下身为龟兹教坛的上师,对国内教众自然了如指掌。但对其他教坛的教徒,却不甚了了。”
身为上师,乃是一地教坛的最高人物。理应只拜法王与圣火。可是那夜,他远远瞧见了这位罂粟谷公子出手。一瞥之下,心神俱丧,再也提不起勇气,与之为敌。
更何况他身为上师,理应庇护本国教众。若是恶了这样的强力人物,岂非为教坛招灾引祸?
“我自入龟兹以来,与你们拜火教秋毫无犯,相安无事。若是这样,你们都不肯满足,依然妄想得寸进尺……”
无花冷笑一声:“那可真是天理不容。”
那拜火教上师只觉无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公子自入王都以来,对我叫多有宽容。”他颤着声音道:“我、我教坛上下,只求安生传教,供奉圣火。绝无、绝无其他非分之想。”
“如此甚好。”无花重新走上台阶,端坐回宝榻。不客气地吩咐道:“那么你来说说,那群来犯的恶徒,究竟是是些什么人哪?”
那拜火教上师嘴唇嗫嚅,“在下、在下猜测……”
见他吞吞吐吐,无花面上闪过一丝寒意。可他并未开口,反而是扶柳上前一步喝问。
“怎么?公子问话,你敢不答?难道还要我们去你教坛中,供奉祭祀、焚烧祭品,你才肯开尊口吗?”
形势比人强。那上师索性一股脑道:“在下猜测,那是一群护教力士。”
殿内一阵沉默。
无花轻笑一声,好整以暇道:“这位上师,你该不会想要让我问一句,你再答一句吧?”
“好吧,我问了,但只问一次。希望你的答案能让我满意。”
如果不满意,会怎么样?无花没说,上师也不敢去想。他的喉结动了动。
龟兹国相迅速压低声音,警告道:“难道有什么比教坛存续、圣火永继,更重要吗?”
“你若再糊涂下去,只怕拜火教自今日起,便要在龟兹境内除名了!”
那上师一个激灵,不敢再犹豫,把所有他知道的、能想到的,一股脑儿的全倒了出来。
“我们拜火教,在西域每个国家都设有一个教坛。由一个侍火上师,带头打理教坛事务。在下也只是粗通武功,日常以传道布教为主。”
“另有,护教力士,修炼圣火之神功,铲除……”话到嘴边,忙闭了嘴,改口道:“主要旨在保护教坛教众。”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大声道,“但前些天那群人,绝非我龟兹的护教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