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绣花鞋，这鞋就像突然自地下鬼域中冒出来。绿色的鞋尖很纤巧，鞋子的其他部分都被一双水葱色的窄裤脚管盖住了。浅脚裤上还绣着金边，精致得很。

这本是一双很美的绣鞋，但它的主人声音又冷又硬，丝毫也没有女人的那种温柔优美之意。

只听她的声音，就知道这种女人若说要打烂一个人的头，她就一定能做得到，而且绝不会只打烂半个。

左轻侯求救般向楚留香看来。但是他仗义的朋友，却没有动。

在女人面前，楚留香从不做不必要的冒险，何况是这样的女人。

果然，下一刻，尖厉的声音响起：“你是谁，偷偷摸摸的在这里干什么？快老老实实说出来，但记着，我只要你的嘴动。”

说话的这位夫人，已有50岁上下，但仍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的粉刮下来足有一斤。

楚留香考虑了很久，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说老实话最好。“楚留香”这个名字，无论是人是鬼听了，都也许会吃一惊。只要她吃一惊，他就有机会了。

于是，他立刻道：“在下楚留香……”

谁知他的话还未说完，这女子就冷笑了起来，道：“楚留香，嘿嘿，你若是楚留香，我就是‘水母’阴姬了。”

楚留香只有苦笑，每次他说自己是“张三李四”时，别人总要怀疑他是楚留香。但每次他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别人反而不信，而且还似乎觉得很可笑。

那女子又冷笑道：“我不管你是谁。在我眼中，你就是个小畜生！”

哪怕以楚留香的胸怀肚量，无端被人这样辱骂，也忍不住有一瞬间的动怒。他用尽所有的克制，才能紧紧闭着嘴，不与她对骂。

但那女人不依不饶，厉声又道：“你就是一个帮着左轻侯，要害死我女儿的小畜生！”

楚留香一惊。

害死别人的女儿？这个罪名可非同小可！

何况以这位夫人的年纪，她的女儿想必正值妙龄。这个嫌疑，也就越发的惹不得了。

楚留香连忙拱手行礼，试图解释，“这位夫人，想必你有所误会……”

“误会什么！你这小畜生还要狡辩？”面前这个女人声音充满愤怒，“左轻侯把张静斋拘在掷杯山庄，岂不是让别家无人可请？”

“可怜我女儿，病得起不来床，却无人医治。”她冲着左轻侯和楚留香大骂道，“还说你这对老畜生和小畜生，不是要害死我女儿？”

楚留香正莫名其妙，左轻侯已赌气开口：“我们掷杯山庄有的是钱！”

“我愿意请大夫在府上待多长时间，就请大夫在府上待多长时间。谁也管不着！”

楚留香自然知道。左轻侯极力将张静斋留在府上，既不是为了摆排场，也不是为了害别家的女儿无医可请。他只不过是为了医治左明珠的怪病。

但是眼下，既然他已经知道左明珠的病另有内情，楚留香便打算劝一劝左轻侯，索性放张敬斋离开，去给这位夫人的女儿看诊。

纵然，楚留香也因这莫名的辱骂而心中愤愤，但他实在不忍迁怒一个生病的可怜姑娘。

可是他才刚欲开口，左轻侯又道：“我家的大夫，都是我派人请回来的。花金弓，你有空来我家堵门大骂，怎不自己使人去请！”

“我怎么没使人去请？”那被称为花金弓的女人，更加怒发冲冠，指着左轻侯的鼻子大骂道：“你把邻近各地的有名大夫，全都一股脑抢先请走！你让我们再往哪里去请？”

“你掷杯山庄到底有多少人害了瘟病，要霸占这么多大夫？”

说着，她竟似一个母老虎般，就要扑上来与左轻侯厮打。这下子，直吓得左轻侯连连后退。

一来，此事他不占道理在先。若花金弓上门好生说话，左轻侯也不会做得这样绝情。

但两家本有嫌隙，花金弓又二话不说，带人堵着门破口大骂。左轻侯反而被激起了气性，不肯放一个大夫离开。

二来，左轻侯一个堂堂男子，总不便当真与一个妇人撕扯。就是打赢了，也是丢脸，何况还未见得能打赢。

他一看，花金弓已拿出弹弓，连忙狼狈后躲：“我敬你们老爷施举人，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他怎的娶了你这个泼妇？”

楚留香正上前拦阻相劝。闻言不由一顿。一听这个“施”字，他终于想起来这女人是谁。

这人是施茵的母亲，以泼辣闻名江湖的花金弓夫人，也是江南武林的第一位女子高手。

楚留香平生最头痛的，就是泼辣的女人。何况如今大厅中的所有人，就只有他深知内情。那位施茵小姐，和左明珠一样，也是装病。

他刚想着，要如何开解这两家的误会，又听见另一道女声远远传来：“左家的老畜生可服软放人了吗？”

这声音比花金弓更尖锐、更厉害，也是口吐芬芳，由远及近。

楚留香眼前又出现了一双腿，穿着水红色的洒脚裤，大红缎子的弓鞋，鞋尖上还有个红绒球。

若要看一个女人的脾气，只要看看她穿的是什么鞋子，就可知道一大半。这双鞋子看来，就活像两只红辣椒。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世上若还有比遇见一个泼妇更头痛的事，那就是遇见了两个泼妇。

他知道在这种女人面前，就算有天大的道理也讲不清。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脚底揩油，立刻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