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不语,唯余相瞄。没人承认,没人否定,没人回应,只是飘忽的目光在沉默里,最后都回到了姜穆语身上。
那么,她起码猜对了一部分——至少她能肯定她们跟这起案子有关系。
“盐铁使聂百谨,四年来利用职权之便,私贪公银无数。六个月前,证据确凿,圣上下令数罪并罚,以盐铁使问斩,家产尽抄为此案终了。”
“这起案子,是苏晔樱和我一起查的。”
锦笙翘眼偏开目光,眼里另有意味。
“这里头不对劲,但这不是我想的!”她咬紧后槽牙,“是苏晔樱。”
“为什么?”青霓凝着她,眼里有种难以说清的忧伤,“她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苏晔樱的庇护与纵容,因为圣上对这个女儿的疼惜与依顺!她冷不丁“呵”了一声。
“你家公子那张脸很像谁,你们知道吧。”
青怜攥紧手中纸张的页角,拧眉盯住她。
很显然,她们都知道。
“聂百谨是科举出身,七年前的殿试魁首,那年科考的主考官是右相谢忆萍。”
鸾霄设立内阁,亦有左右二相,但当今圣上重用内阁,相权形同虚设。左相萧青复乃世家出身,祖上功绩摆着,再怎么说根基在朝堂上也是稳的,不过要被内阁压一头罢了。而寒门出身的右相谢忆萍处境便不那么好了。
她虽入京晚,但听说过,十七八年前,谢家衰败之势就可鉴了,至于谢家是如何在这些年间实现峰回路转的,那就要得益于一个人——
谢家的三公子。
坊间有传言,五皇女三年前曾为一个男人大病半年。但……
“五皇女真的会因为一个男人……颓丧不振吗?她看着不像那种人啊……”青霓语气里含着小心翼翼的忖度,眼底丝缕质疑。她怕亵渎了旁人的真情,却的确觉得,见到的五皇女不像是会为了一个“她喜欢”的男人付出过多心力,至少不可能会为此损伤了自己。
其实,不止她这么想,在场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
姜穆语开口了:“她会。”
她微阖下眼,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也不信苏晔樱会为了一个男人做到这种地步。
“为了这个人,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记得那时中举第一年,她第一次在私下见到苏晔樱的时候——
是永和十九年,在藏芳楼顶阁的厢房前,她低眉守在半掩的厢房门外。这时她跟在司清天身边学习,还是沾了司清天的光,才能见到这些素日她在朝堂上只能远远观望的大人物,萧相、谢相、户部江尚书、刑部白尚书。
她身前的越过人形黑影偶有停留,是这些朝廷重臣在打量她两眼,司清天只介绍她是今年的状元,她的学生。但她早接过与司家的婚书,她很清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是什么意味,只是每道目光是鄙夷的还是认可的,她不清楚,因为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对上这些目光。
厢房门半掩,里头传出各位大臣的客气的寒暄声,“司大人。”“江尚书。”“萧相。”……
突然,一个与先前沉稳风格迥异的脚步声出现,轻巧活跃。
她下意识抬头,一个明丽张扬的少女霸道地闯进视野。
是——五皇女。
与一众老臣深沉的色调不同,她一身苏梅青翠的衣裳鲜艳,腰上璎珞流苏,腕上琉璃手串,发上珠花,点翠雀羽状发簪,扮相像只瓷娃娃,走起路来让人觉得会发出“铛铛”的声响。
不过她生得却比瓷娃娃更灵动鲜活,五官明艳,唇若拂过水的荷瓣,琼鼻流畅,眉眼含笑,却不温和,反渗出一股冷厉。她太漂亮,漂亮到她挪不开眼珠,以至于她忘了这是皇女,这么盯着她看是冒犯,是不敬。
等反应过来时,她才发觉五皇女也在盯着她!!
她猛然低下头。
“……”
“殿下……”她声音细小。
咽了口气,才将思绪捡起,她低着额继续道:“五殿下,各位大人在……”
一阵突如其来的香气打断了她的话。
像苹果花香,却要更浓烈一点。
轻盈的步履在她身前驻足,柔和的影映在身上,她忍不住抬眼,窥一眼皇女目色里新鲜的好奇,她好像,在对她笑……
思绪宕宕,头发上却传来淡淡的痒意,“……”
“!”五皇女在她的发间别了支珠花!
慌张反应过来那刻,她只瞥见皇女微仰的白皙下巴,她张口语:“娇花不择栖地,才子理效明君。菖蒲花不知状元娘子可喜欢?我瞧这花钗状元娘子戴着很是雅致。”
“……”
皇女精致流美的手在她脸前落下,琉璃手串也沾染着清清的花香。她看清了,五皇女是在笑,端量着她亲手别上的珠花,含着欣赏在看着她笑,眼中透出一种真心实意的喜欢。
她记得这一年,苏晔樱十七岁,依然很乖张,却不似如今这般沉郁阴戾。
她受宠若惊,心中纠结该说:“谢过五殿下”还是“五殿下赏赐贵重,微臣难以承此抬爱”。
方迟疑开口:“微臣……”
“啪——”
她们之间出现了一座“大山”。
司清天满面严峻,深沉的目光透着不悦,她一下扯下了她头上的珠花,拍回了苏晔樱的手心里:“五殿下,这钗子在她头上,太单薄。”
“纵想戴起这只钗子,也该有旁的簪饰点缀作衬。今日她浑身不佩一物,可见五殿下的钗子于她而言,并不合适。”
她愣了一下,厚重的话音在耳里难以散去,“……”
“微臣谢过五殿下,但司大人说得……是。”
司清天眯眼瞥她一下,才转身往厢房内去:“五殿下人都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