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空无的梦境。
照理说,不会有精神正常的生物,在睡眠中察觉到自己正身处于梦。
梦是一种飘荡无垠、将潜藏或浮现的愿望以光怪陆离的形式呈现的东西,所以,就连以此为权柄的概念神,整日都是一副懵懂迷糊的模样。
……扯远了。
总之,游熄现在就处于清楚自己在做梦的状况。
“别傻了,你只是在后台空间而已。”
游熄与黑暗中的一双绿瞳对上视线,其中流淌着运转中的数据流——毫无疑问的,这就是他自己,或者说,被他用作后台处理的管理员。
“你已经错过了唯一能破局的时候,”瞳孔绕到他身后,“在进入游家之前、在他吸取你的力量之前,你就该杀了滕侠渡,直接结束游戏。”
游熄不客气的冷哼,说:“你是蠢货吗?在剧情游戏的序章结束,那还玩什么?况且,我设置的胜负标准是好感值,要是那时候就——”
他忽然顿住,不愿接着说下去。
“哈,你也明白,作为‘大师兄’这个身份的滕侠渡,从一开始,对你的好感就是负值吧!你对此非常以及极其的不满!”
“既然如此,那后面你又为什么要将决定权完全放给滕侠渡?”
双手紧握成拳,拇指含着怒气压过指节,发出骨与骨摩擦的响动。游熄一把抓过那双眼瞳,指尖嵌入眼白,在些许令人牙酸的摩挲声里,警告道:“闭嘴。”
很可惜,眼睛没有嘴。
“承认吧,比起看见他杀伐果断手起刀落,你更期待看见他因为‘你’而放弃。听话的孩子最没意思了,滕侠渡永远不会遵循你的想法行事,你就喜欢他这点。”
一声轻微的爆破音,粘腻的液体与碎片在游熄掌心间互相缠绕。
整个黑暗的空间忽的亮起,各个画面、语音、数值交织呈现,刺耳的警报伴随红光旋转,直到游熄冷冷呵斥:“装模作样就免了,所有系统都是我亲自调试的,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他的视线定在手中的幽绿色感觉器官残留物,把自己的疑虑藏得很好:他为什么会发生自我对话的状况?他设置在此处的,应该是一道程序,不会拥有自我意识。
“等等,你是上一局的数据体?”游熄环绕四周,这里无疑就是游戏的管理后台,能插手、更改此处的,只有他自己——比如从游戏开局就萦绕在他心头的那个“感觉”。
“被制造的人工智能向主人和世界发起反叛……这种剧情在文娱作品总是常见的,不是吗?你没有直接销毁我,而是吸收了我,这是出于哪种考量?”
每块电子屏幕同时发问,血红的文字配上电流声,颇有几分惊悚片的味道。
“我乐意。”游熄烦躁地挥手,将这片空间恢复成井然有序地运行程序。
一旦明白是什么情况,游熄就能随时醒来,依稀之间,他似乎听见滕侠渡的声音。
“在这里,你不会受到游戏身份的制约,你可以修改后台数据,也可以强行中止游戏,怎么样?是你唯一能翻盘赢下游戏的机会了哦。”
游熄眯起眼:“我不会作弊,也不稀罕用这种手段。”
“哎,也是,这是你送给滕侠渡的爽局——说到底,这四场游戏,本来就是给他的礼物吧,你悄悄准备了小半年……”
声音兀的被掐断,游熄彻底吸收了这喋喋不休、一点也不像他的遗留数据。
那点多余的情感的影响,大抵是彻底消失了。
游熄触碰面对的大屏,这是个第三人称视角,画面的主人公是滕侠渡。
那人身着红色婚服,长发利落束起,眉宇唇角尽是风流倜傥。
爽局……游熄咀嚼着这个词,两个世界里,除去开局的一时狼狈外,滕侠渡似乎总能很快适应、利用起周边一切,导向他想要的结果。
“真让你爽上了。”游熄嘟囔着,他还看见滕侠渡脑袋边的好感度显示,一个两位数的10。
他调出初始设定——这不能算作徇私舞弊,他是例行检查。他找到在初始设定中,大师兄对小师弟的好感度:-99。
低得令人咋舌。
而第一次发生变化,则是游戏开始,滕侠渡抬首瞧见他的瞬间:-19。
“哼。”游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他点了点这个粉色的数字,提高声调,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后台,不知在对谁进行炫耀道,“看见没?一下提升80!以人类的尺度衡量,再高十点就能结婚了!”
理所当然的,没有人能够回应他。
游熄退出面板,抬眸,将滕侠渡与人交谈时的神态尽收眼底。
滕侠渡在游熄和游季云给出的两条路里,似乎寻找到了新的剧情路径。
“这才是玩游戏的态度嘛……”游熄翘起嘴角,自言自语,“算了,这回是我考虑不周,从身份设定就犯错了。的确是你更早抓住这点、建立了优势,不会有下次了。”
一个清脆的响指。
“好的,多谢你的帮助……你们都很珍爱小师弟啊。”
“……不,算不上什么,没有人会不喜爱游熄少爷。比起同样会去那里的领队大人,您更愿意相信我,我仅仅是为此沾沾自喜而已。”
“是吗?我倒觉得你比他可靠多了,光从关心小师弟这点来讲的话。”
门外传来的谈话已末尾,听上去,像是滕侠渡从某位仆从那里探听出了什么情报。
真够了不起的,这才来几天呀,就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了。游熄按着隐隐胀痛的太阳穴,甫一返回游戏中,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失去力量的无所适从感,齐齐席卷全身。
好恶心,等结束,他要把这个游戏销毁!
“终于醒了。”
滕侠渡推开门,瞧见已经坐起身的游熄。
“今天可就是大婚之日了。”
游熄瞥了眼床头摆放的婚服,显然,这就是属于他的那一身。他转头看向滕侠渡,问:“你这么迫不及待……真听那老东西的话啊。”
“哎,谁能面对游家的万贯家财毫不动心呢?”滕侠渡耸肩,“况且,还附送小师弟这样的绝世佳人,全天下谁不抓紧这个机会就是大傻子吧。”
游熄掀开被褥跳下床,身体之无力超出他的意料,险些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唔……!”
滕侠渡稳稳扶住游熄,将他半是搂抱在怀,手掌隔着薄薄的里衣贴着他的腰身。他叹了口气:“怎么还是这么经不起逗?好了,小师弟,大傻子有个……‘私奔’的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原本打算重振旗鼓,好好和滕侠渡再过上几回合定胜负的游熄,被滕侠渡这突如其来的提问问住,他怔了怔,复述:“私奔?什么私奔?”
“只要你不介意暂时无法恢复实力,我们就逃吧,小师弟。”滕侠渡笑眯眯地看着游熄,“如果你是问为什么不直接开打,答案很简单——掌门也到了,一个他一个游季云,我还要带着你,打不过啊!比起殉情这种说法,我想,你应该更喜欢私奔吧?”
游熄缓缓回过神,瞪着滕侠渡:“滕侠渡,你昨天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只是睡了一觉、清理了一下冗余数据,又没有失忆,他还记得昨日滕侠渡慢条斯理、宛如捕猎的模样。
没有一句重话,也没有一句欺瞒,甚至没有利用强于他的力量逼迫他,无声地攻陷他的心理防线。
若非经过方才睡梦里的一遭,游熄相信自己现在还处于怒火中烧、情绪占据理性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