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熄没想过滕侠渡会不在的可能，也毫不担心滕侠渡会来不及接住自己，他没有任何根据，仅仅凭借区区一天不到的相处，做出这个几乎算赌命的决定。
事实证明，他就是了解滕侠渡了。
“说真的，你到底有多贵？”游熄双臂搂上滕侠渡脖颈，弯起眉眼，“你现在在我心里，值最高价位。”
他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
滕侠渡稍稍换了姿势抱着游熄，脱下外套给他披上。
“任何事物，任何人，”滕侠渡叹了口气，说，“都只有在未拥有的过去和拥有的瞬间是最昂贵的。”
双脚发力，滕侠渡护着游熄，送他回到三楼的房间，在大多数人都在考虑要不要开冷气时，游熄房间的空调还是制热。
“……你一旦长久拥有某人某物，他就不会再值钱，白费你的金钱与时间。”滕侠渡放下游熄，捏了捏他微凉的皮肤，“所以，我的意思是，长期雇佣太浪费了，我不值得。”
——“游熄少爷！发生什么事了吗！”
保姆的声音，以及顾元武噔噔噔跑上楼的动静。
滕侠渡掌着窗沿，粲然一笑：“游熄，多吃点，下次见你要胖点才好。”
“砰！”
顾元武急匆匆地推门而入，房内只有游熄一人，看上去一切如常，但在游家干了这么多年，顾元武的眼界也是练出来了，他一眼就看出来，游熄披着的那件外套，绝对不该是他衣柜里有的剪裁与材质。
直觉告诉顾元武，这一定是滕侠渡的。
那他要问上一句吗？顾元武明智地选择了装傻：“打扰了，少爷你没事就好。”
游熄拉着领口，整个人被尺寸大上两码的西装裹住，他问顾元武：“你有多了解他？”
顾元武一顿，他抬头，从大敞的窗口向外望，思绪飘飞很远。
“说话，别跟他似的在我面前假正经。”游熄冷冷打断，“他跟你是战友？就像你团队带的其他人那样？”
“是的……不，不对，准确来说，他是一个‘幽灵’，游熄少爷。”顾元武神情复杂，“他在一次雨林行动里失踪了，一周后，他出现在我眼前，把自己的狗牌交给我，让我向上级报告他的死亡。”
顾元武深深吸气：“他救过我的命，游熄少爷，但他这个人太危险了，食人之禄，容我告诫你，别对他太好奇。”
游熄兴味盎然地说：“你居然敢让这么一个人，临时加入你的安保团队？”
“他救过我的命。”顾元武重复，“况且，他的确是个好人。我只是没想到……他会和你产生直接联系，这本该是没有意外的一天。”
他咬咬牙：“我冒犯地问一嘴，游熄少爷，你为什么会对滕侠渡感兴趣？”
游熄似笑非笑地回答：“他不一样，顾元武，他和你、黎正清，乃至于我的父母，都不一样。”
空调输送着热气，游熄却在回想滕侠渡怀抱的温度。
那是一份带来自由和全新体验的温度。
“我告诉你，”游熄双眸明亮，笃定地说，“他还会来找我的——他才会是那个忍不住的人。”
……
顾元武关上门，后知后觉自己额角出汗。他擦了擦，忽然有些后悔给滕侠渡介绍了这份工作。
顾元武没说尽他和滕侠渡之间的往事。
在他汇报了滕侠渡的死亡后，他们有近十年没有见过面，他不知道这期间滕侠渡都在做什么，只知道再见面是个漆黑的雨夜，唯有密集的雷声劈开天幕，划下毫秒刺眼电光。
然后，滕侠渡就突兀地出现了。
如果滕侠渡有任何恶意，顾元武相信，他会连反应都来不及地死在滕侠渡手上。
“你什么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滕侠渡摘下雨衣兜帽，塑料摩擦出声响，他无比自然的在顾元武身边坐下，伸手拿了瓶桌上的啤酒，往桌边一磕，仰脖灌下一口。
顾元武摸摸自己胳膊起的鸡皮疙瘩，说：“也差不多了。你还活着？这些年都在哪儿？怎么找到我的？你……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瓶身一碰，淡黄酒液晃荡。
滕侠渡说：“去办点事，都做掉结束了，就回来咯。”他笑笑，又闷头灌下一口啤酒，继续道：“我也只是路过，想找老朋友聊聊天。”
顾元武的直觉发动，他认为自己该把滕侠渡留下来，不然明天，或者一周后，自己就会收到他真的死亡的消息。
“要留在A市吗？”顾元武又给滕侠渡开了瓶啤酒，“天气好，绿化不错，大城市人来人往，没有人会在乎你从前是谁、干过什么。”
“这里？”滕侠渡拍拍口袋，“大城市生存压力大呀。”
顾元武咧开嘴笑起来：“那不正好给你来点动力？你要是怕压力，当初怎么会跟我头脑一热去参军？”他举杯，“加油，为了让你自己活下去。”
从那以后，滕侠渡就在A市定居了。他不存钱，也没什么特别爱好，挣了就花在吃食上，顾元武也见过他抽烟，在雨天，在月亮昏昏沉沉被遮掩的夜。
顾元武没再过问滕侠渡说的“办了点事”指什么，但他看得出来，滕侠渡现在缺失的，就是“一件事”。
一件让他提起兴趣、活跃起来的事。
顾元武惊疑不定地回头，看着三楼，他想到游熄最后对他说的话——
难道说，游熄，就是对滕侠渡意义非凡的那件事和那个人？
滕侠渡将钥匙往鞋柜一丢，他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
自从六年前，他被顾元武劝说着留下来后，他很少再有这样需要动用异能的时候。
也或许是由于年纪上来了？滕侠渡耸耸肩，走进厨房，随手敲了两颗蛋，再下点面条当晚饭。
滕侠渡不是太饿。无论是正经服役在战场前线的那一年，还是后来花费十年端掉纵横多国的所有异能者势力，他早就习惯忍耐饥饿与对抗孤独。
平心而论，那不能算段好时光。
追杀、鲜血、伤痛、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