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炡再顾不得这是梦还是自己真的死了,他抓起桌上电话,拨号的手没有丝毫停顿。接通后,冷静的声音将当年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再次安排下去,网安小组的成员一一领命,对面接连响起键盘噼啪的清脆声响。
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后,林炡深吸一口气,嗓音微哑道:“a组所有人,现在开始对内部通讯线路做全面排查,监控所有异常情况,务必不能有一丝遗漏!”
前线行动刚刚开始,网安小组成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要开始排查,但组长语气中充满着不容置疑,他们习惯听命,回复之后分组开始投入工作。
林炡站在原地,附身,一手撑着桌子,一手在键盘上极快地敲击着。他抬抬手想去触碰眼镜,摸到了自己的眼睛,相比十年后轻微的近视,他清楚感受到年轻时自己5.0堪称完美的视力,屏幕上的文字、符号、代码,所有一切都是清晰的,更衬出这场梦境的恍惚和不真实。
看着屏幕上运行的代码渐渐组成一只只细小虫子,然后相继消失,“啪”得一声,林炡扣上了电脑。
他扫视一圈这个记忆中狭小的办公室,到处都是他和张博明熬夜加班的痕迹,循着回忆,林炡走到办公桌后面,弯腰打开抽屉,果不其然从里面摸出了一副眼镜。
“呵……”林炡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这是张博明以前的眼镜,度数低,张博明现在已经戴不了了。他们熬夜加班盯电脑时间长了,林炡说眼睛不舒服,看东西模糊,于是张博明就把他这幅眼镜翻出来带了过来,一直放在抽屉里,林炡偶尔眼睛看东西累了,就拿出来戴上。
后面过了很多年,林炡给眼镜换了几次镜片,但镜框一直保存得很好。
林炡戴上眼镜,拿起电脑,准备去找张博明。
他想,总得在梦醒之前好好看看张博明。
“林组长。”
走廊上静悄悄的,特情小组和网安小组的人都赶去了指挥中心,阳光被窗户外的防护栏杆切割成片,散在瓷白地面,透不到没有窗户的阴暗面。
“林组长。”
那个苍老温和的声音又喊了一声,林炡顿住脚步,回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隐藏在阴影里的脸庞若隐若现,像是紧盯猎物的毒蛇,不断发出嘶嘶试探的声音。
林炡抱着电脑的手紧了紧,面上扬起斯文礼貌的笑容,平静地回道:“张教授。”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暴露在阳光下,一如往常和蔼地笑着,像是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和林炡说:“林组长,你上次提出匿名通讯技术安全漏洞的问题,我这几天翻看了很多论文和卷宗,有一些新的思路,想找你探讨一下。”
“张教授,您应该知道,今天我们要在良吉山展开抓捕行动,时间上可能不太合适。”林炡推了下眼镜,笑道:“不如这样,等行动结束之后,我和张博明一起,再找您请教。”
张志兴眯了眯眼睛,叹出口气,语气惋惜地道:“这两天我可能就要离开了,这太可惜了。”
算算时间,林炡猜到他安排做的通讯线路排查可能查到了什么,甚至对张志兴的计划已经造成了某些影响,不然这这种敏感的时候,以对方敏感谨慎的程度,不太可能突然找过来。
得拖住他——林炡又推了下眼镜。
他思考片刻,抬步朝张志兴走过去,口中说着:“是的,太可惜了。不过行动刚刚开始,暂时用不到我动手,还有一些时间。”
“那太好了,和我来吧。”
林炡跟着他,慢慢走进黑暗当中,他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强迫自己回忆躺在血泊里的张博明、回忆废弃楼上喃喃自语着“原来没人放弃我们”的吴雩、回忆照片中意气风发如同朝阳的解行……汹涌的回忆组成利刃,仿佛要破开鼻梁前的镜片,捅进眼前这道所有深渊开端的背影。
一层、两层、三层……
他们停在了顶楼档案室前。
“林组长,请。”
“好的。”头顶亮光从镜片上一闪而过,遮住了一切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