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思隽绞着手指，面上出了一层薄汗。
他知道，这是求人办事，对方有权知晓整件事情的始末，才好掂量办成的可能性，决定要不要与他共同承担风险。
贺时煊坐在对面，倒也不出声催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良久之后，裴思隽终于开口说道：“我的生父，是个喜欢打牌的赌鬼。每当输得什么都不剩时，他就会找上我。”
讲出这段不曾向他人说起的过往，就如同将旧日的伤疤剖给人看。桌子底下，裴思隽的手早已攥紧。
“后来，他发现我渐渐不受控制，不愿意给钱了。于是……就开始用妹妹威胁我。”裴思隽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尽量略去那些会让他情绪失控的细节，“如果我不给钱，等待妹妹的……就是家暴。”
贺时煊眉头紧锁，“有报警吗？”
“报过。”裴思隽苦涩地笑了一下，“警察来了，他们就像变了个人，只说是教育孩子不小心太过火了，笑着搪塞几句就过去了。”
贺时煊面上阴云密布，似乎并不认可这样的判决。
“煊哥，你知道吗，在我老家那个地方，像我这样的家庭有很多。”裴思隽轻声说，“丈夫家暴妻子，父母家暴孩子，早就是屡见不鲜，见怪不怪的事。像我这样强硬报警的才是少数，执法的人……也根本管不过来。”
贺时煊心中酸涩，问询的话语脱口而出：“那你呢？他们……打过你吗？”
裴思隽心脏猛地一跳，拳心下意识攥得更紧。
他没有回答。可有的时候，沉默亦是答案。
“阿隽……”贺时煊的心间被各种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所填满，那里面有苦涩、难过、怜惜，还有……心疼。
心疼？
当他分辨清楚这道情绪的时候，却又生出了几分茫然。
人在什么样的时候，才会不由自主地心疼另外一个人呢？
贺时煊暂且没有答案，坐在对面的人只是低眉浅笑，故作轻松，“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话，一般都是我们互殴。”
贺时煊收回心思，开玩笑似的道：“互殴？就你那小身板，打得过谁？”
裴思隽不可置信地道：“我从上学到现在，跟人打架的战绩是全胜。全胜诶！”
“你是在游戏里打的架吗？”
“……不信算了。”裴思隽继续说道，“那天我回老家的时候，发现他们竟然在妹妹学校门口闹事，为的就是逼我给钱。高三最后的关键时刻，我不想让小月再因为这种事情分神。”
贺时煊沉默片刻，消化着他言语中的信息量，最终说道：“好，你先把你妹妹的学籍资料发我一份，我想想办法。”
裴思隽感激地看他，“谢谢，煊哥。”
与裴思隽相识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贺时煊还是第一次听他亲口说出关于原生家庭的隐秘故事。
贺时煊不由得想起裴思隽生病的那天，他去病房看望，正巧看到他在沉眠时无意间落下的眼泪，而后又亲眼见证他手机短信里来自亲生父亲的恶毒诅咒。
人的心毕竟不是铁做的。即便再顽强的人，也总会难过，总会落泪。
只是，能将这么一段堪称痛苦的过往故作轻松地陈述而出，眼前之人的心性，也许远比他想的要强大。
吃饭的时候，裴思隽似是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有意向贺时煊分享起在剧组拍摄的日常。
贺时煊听着，目光落在那人清丽柔和的脸上，思绪不由得越飘越远。
他想起晚宴上的惊鸿一瞥，想起床上那场蓄意撩拨，想起而后每次见面时，对方总是出言不逊，却又狡黠可爱的样子。
可爱？
不对，他怎么能用这样的词。
分明就是顽劣。
“煊哥你都不知道，吊威亚可痛了，磨得我腿上现在还在疼。”裴思隽浑然不知自己在对方心里已经被打上了“顽劣”的标签，还在兴致勃勃地分享着，“不过好玩是真的好玩，可惜戏份太少了。”
贺时煊回过神来，只听到最后一句，“嗯？想当主角了？”
“不能说完全不想，但也不着急。”
贺时煊揶揄，“我以为你还惦记着回去当带货主播的事呢。”
裴思隽却浑不在意，“主播怎样，演员怎样，横竖都是凭自己的本事挣钱，干什么都无所谓咯。”
“……你说得对。”贺时煊无法否认。他倒没有什么职业歧视，说出刚才那番话，纯粹是为了和裴思隽拌嘴而已。
他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幼稚了？
……
吃过饭后，裴思隽捧着贺时煊送他的那束鲜花，心情很好地走着。
贺时煊偷偷瞄了他一眼，不禁失笑，觉得这人未免也太好满足了些。
两人准备去坐商场里的直梯下楼，走着走着，却突然听到前面发出一声女生的尖叫。紧接着，好些人惊恐地向这边涌来，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贺时煊眼疾手快地护着裴思隽，侧身避开冲撞而来的人群，手里的那捧鲜花险些被撞了个七零八落。
此时已经快到关门的时间，商场人并不多。裴思隽视力很好，穿过稀疏的人群，遥遥看到了不远处正在上演的惊险场景——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里握着把水果刀，向眼前的女孩挥舞着，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
那女孩已是被吓傻了，想要赶紧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却在慌乱之中滑倒。
裴思隽见此情状，二话不说，直接将手里的鲜花塞进贺时煊的怀里，冲了上去。
“喂！阿隽！”贺时煊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他的手，却扑了个空。
跌倒的女孩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尖利的刀子却即将落下。千钧一发之际，裴思隽猛地从背后抱住那发疯的男人，靠着蛮劲和身体重量将人往后扳。
男人毫无防备，被他拖拽着往后退了两步，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后倒去。
裴思隽哪里承受得住他身体的重量，措不及防地成了对方的垫背，背部猛地撞在地板上，痛得他眼前发黑，额上瞬间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