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曾经的裴思隽绝不屑于去做的事，因而才那样难以开口。光是想想，就足以让自己的意志被放在砧板上凌迟，痛得无以复加。

沉默之中，贺时煊轻叹一声，缓缓起身，“与其这样，我宁愿你不要回应。”

他身上还带着热汗滑过的粘腻，心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冷。

其实仔细想想，这也并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地方。他已经三十多岁了，难道还要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因为一场没有真心的接吻而伤怀吗？

越是如此想，那名为“理智”的东西就越是占了上风。贺时煊面无波澜地起身，一言未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处理起自己的工作来。

裴思隽原本还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应该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可看着对方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模样，却又不忍出声打扰。

这让裴思隽感到无比难受。一股郁气卡在心头不上不下，难过的情绪止不住地翻涌。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过。这些日子来接连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令裴思隽的思绪变得迟缓起来。

一场没来由的亲密行动就这样不了了之，为各自心头蒙上一抹阴影。

裴思隽到底还是没能跟他把话说清楚，因为晚饭过后，贺时煊就去酒店前台另开了一个房间，连楼层都换了。

从那以后，二人间的关系就变得无比尴尬。尽管贺时煊仍会在社交软件上定时提醒他吃饭，关心他的身体状态，并随时分享案件相关信息，但他们之间却始终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通常情况下，案件侦办需要一段时间。一直在这里耗着也不是个办法，裴思隽决定先带妹妹回一趟首都。

临走前，小月极力央求要和明媚再见一面。裴思隽完全没有拒绝的立场和理由，也就放任她去了。

明媚住在市郊的一处单间公寓里，环境昏暗且逼仄。

面对裴思月的突然造访，她显然有些局促，匆忙拉了一张凳子让她坐下，自己则坐在床边。两人间的距离连半臂都不到，稍微动动腿就碰到了。

裴思月坐下后，垂着头低声道：“对不起，明媚姐姐。”

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反倒令明媚错愕，“为什么道歉？”

“按说这种时候，我本来应该陪在你身边的。”裴思月越说越觉愧疚，“可是哥哥要带我回首都，我不想拒绝他的话，让他白白担心……但是你放心！贺先生找了很厉害的律师，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明媚轻笑一声，“我当什么事呢。你能去首都，这当然好啊。以后，你就听你哥的话，好好念书，争取以后也留在那里嘛。”

“我会的，我只是觉得……”裴思月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为了我才惹上麻烦的，结果我却走了，像个逃兵一样……真的对不起。”

“就算你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呀。”明媚语气轻柔，当真像个知心的大姐姐一样温言开导，“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这就算对得起我了，知道吗？”

裴思月鼻头一酸，点了点头，“姐姐，我能在你这里待一晚吗？”

明媚有点惊讶，“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你哥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裴思月真挚地望着她，“可以吗？”

明媚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语。事实上，她已经太久没有拥有过这样纯粹的感情，不自觉地就同意了这个请求。

那一夜，她们二人待在狭小的房间里，躺在同一张床上，口中聊着一些生活中的稀碎琐事，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温暖。

那些黑暗与不堪的东西，全都被隔绝在了方寸之外，令人短暂地忘却了所有的烦恼与即将面对的难题。

可仔细想来，那些难题也并不值得惧怕。因为，“她们”从来都不会是一个人。

……

“嗯，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随时回我电话，我明天早上去接你。”

晚风拂过，裴思隽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挂断了妹妹打来的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没来由地抗拒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房间——明明过去无数个日夜，他都是独自一人度过的。

裴思隽自嘲地笑了一声——他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矫情了？竟然也开始顾影自怜起来。

轻叹一声后，他确认四下无人，点燃了一支烟。

“对不起了，韩医生。”裴思隽在心里默默道。

偶尔一次不遵医嘱，应该也不算太过分……吧？

苦涩的烟圈缓缓吐出，大脑神经得到短暂的麻痹，纷繁混乱的内心也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他知道如此平静只是暂时的、虚假的，可却不得不借由这样透支健康的方式来排解心中的郁气。

其实裴思隽并没有多喜欢抽烟，也并不喜欢烟草的味道。只是，如果没有一点排解压力的方式，他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今天。

就这样在长椅上枯坐了许久，直到公园里的路灯都熄灭了。他掐灭烟头，看了眼手机，却发现了好几个未接来电。

裴思隽讶异地看着上面显示的“贺时煊”三个字，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一面起身往酒店走，一面回拨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耳畔响起一个焦急的声音：“你在哪？”

“我就在酒店附近，刚刚随便转了转，怎么了吗？”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不小心调了静音，抱歉。”裴思隽解释道。

“……”电话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裴思隽不确定他是不是生气了，于是立马补充：“我马上就到酒店门口，你不用担心，我……”

后半句话被淹没在了往来的车流之间——电话那头的人，正在红灯阻隔的马路对面，与他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