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虚子一声“汋云”,声音不大,却如同古钟长鸣,沉甸甸地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这位执掌云琅仙盟数百年的元婴老祖,此刻再无平日的从容威严。他身形一闪,已至谢汋云身旁,枯瘦的手指搭上其腕脉,一缕紫金色的灵光没入其体内,细细探查。
随着探查,云虚子的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仿佛凝聚了万年冰霜。周围的仙盟弟子从未见过盟主如此神情,个个噤若寒蝉。
“本源……几乎枯竭……神魂……沉睡……魔煞……深入灵脉……”云虚子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艰涩无比,“你这孩子……何至于此………”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翊楠身上,锐利如电,却又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意味。
“是你……用‘蕴神佩’护住了他最后一丝灵识不散?”
林翊楠跪在谢汋云身边,双手紧紧握着拳,指节惨白。他抬起头,迎着云虚子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坚定。
“是。长老为救我……承受了那魔头的本源一击。之后又为护我们突围,将所有力量……都给了我。”
他没有说“是我害了他”,但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自责与悲恸,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虚子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灵力枯竭、却依旧挺直脊梁跪着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胸前那枚散发着微弱温光的“蕴神佩”,眼中的凌厉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叹息。
“那孩子……”他顿了顿,改口道,“汋云他……既然将此佩给了你,又将最后的剑意托付于你……你便受着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一叹,似有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一声叹息里。
“此地不宜久留。”
云虚子收回手,眼中精光一闪。
“那封印……松动得比想象的更严重。魔气已经开始大规模外泄,不出三月,封印必破。”
他沉声吩咐身后的王执事、李执事:
“你二人带人在此设置观察哨,密切监视封印动向,不得靠近,也不得放任任何势力深入。若遇不可抗之危险,立刻撤退,以保全自身为重。”
“是!”二人肃然领命。
“其余人,回仙盟!”
云虚子袖袍一卷,一道柔和而磅礴的力量,将林翊楠、谢汋云、苏婉、石猛、洛清音五人轻轻托起,化作一道璀璨的紫金色遁光,冲天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遁光之中,林翊楠依旧紧紧握着谢汋云冰凉的手,一言不发。他能感觉到,云虚子正在以自身深厚的元婴灵力,稳定着谢汋云那摇摇欲坠的生机,压制着那难缠的魔煞。但即便是元婴之力,也只能暂时维持,无法根除。
他的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被架在火上烤。
云琅仙盟,天剑峰。
云麓别苑。
这座清幽僻静的小院,此刻已被层层阵法严密封锁。仙盟最高层的丹道、阵法、医道长老几乎都聚集于此,但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丹霞长老收回探查的神识,白眉紧锁。
“本源枯竭如此严重,却未彻底崩溃……,实在是奇迹。多亏了那枚‘蕴神佩’与林小友不断输入的那股特殊剑意,硬是护住了汋云的一缕本源灵识。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另一位专擅医道的青禾长老沉声道:
“魔煞已经深入灵脉,与其本源剑意纠缠在一起。强行驱除,可能会连他残存的生机一同湮灭。现在只能先以药力与阵法温养,维持现状,再寻求其他方法。””
“可是……”苏婉忍不住开口,声音哽咽,“长老他……还能醒过来吗?”
丹霞长老与青禾长老对视一眼,沉默了许久。
那沉默太长,长得让人心慌。
最终,丹霞长老艰难地说道:
“这……要看造化了。””
要看造化。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压在每个人心头。
林翊楠站在床榻边,一言不发。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整天一夜。
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苏婉劝了他几次,他只是摇头。
石猛想拉他去休息,被他那沉静得有些吓人的目光看着,竟然不敢动手。
洛清音没有劝,只是在院外静静地守着。
他就那么看着谢汋云。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那紧闭的眼。
看着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那张曾经清冷如月、锋芒内敛的脸,此刻安静得像是——尊玉石雕像。
没有了洗剑崖上的凌厉。
没有了封魔之地的决绝。
也没有了那夜云麓别苑,为他斟茶时,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温和。
林翊楠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闷得像压了一座山。
那座山,是谢汋云为他挡下的那道魔光。
是谢汋云交付给他的所有力量。
是谢汋云在最后关头,用尽心神传来的那句“翊楠……相信我”。
还有那句“带着我的剑……替我走下去”。
他还没有告诉他,他的剑意为什么会与他如此共鸣。
他还没有告诉他,在那记忆碎片中,有一个与他同名、与他同源、却悲怆沧桑了万倍的身影,曾经守护过一个世界。
他还没有告诉他,那个身影,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叫他一声师父。
夜幕降临。
云麓别苑内,只有阵法运转的微弱嗡鸣,以及林翊楠压抑的呼吸声。
他缓缓地、轻轻地,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伸出手,想要触碰谢汋云搭在身侧的手。
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
在颤抖。
不敢落下。
良久。
他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的。
没有一丝温度。
曾经那只手,在他灵力枯竭时,稳稳地搭在他后心,将精纯的剑意灵力渡入他体内。
曾经那只手,在绝灵地为众人疗伤时,在他眉心多停留了片刻,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曾经那只手,在封魔之地,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为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曾经那只手,在最后关头,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希望、甚至所有的生命,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而他现在能握住的,只有这片冰冷。
“长老……”
林翊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沙哑的颤音。
“你说……你只是累了,想睡一会儿。”
“你睡得很久了。”
“你什么时候……醒来?”
没有回应。
只有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还活着。
林翊楠低着头,握着那只手的手指收紧,又放松。收紧,又放松。
他的肩膀在极力压抑中微微耸动。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能哭。
他必须坚强。
他答应过他,要替他走下去。
就在这时。
他怀中的“蕴神佩”,忽然又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光芒,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带着奇异频率的光晕。
光晕如同涟漪,缓缓地从佩中扩散开来,没入谢汋云眉心的剑形印记。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