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
这是云琅仙盟的权力中枢,亦是盟主云虚子的日常起居之所。殿宇并不如何恢宏,甚至比之天剑峰洗剑崖的险峻、丹霞峰的灵秀、万宝殿的华美都显得朴素几分。然而,这座殿宇的每一块青石、每一根梁柱,都浸润着元婴修士数百年凝练的道韵与威压。
此刻,林翊楠便跪在这凌霄殿的正中央。
殿内没有旁人在侧,只有云虚子独坐于上首的蒲团之上。这位执掌仙盟数百年的元婴老祖,今日并未身着紫金道袍,只一袭素净的灰色长衫,银发披散,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玉简,仿佛只是一个清修的闲散道人。
但他的目光落在林翊楠身上时,却如同两柄无形无质、却锋芒毕露的剑,将林翊楠从头到脚、从身至心,细细剖开。
林翊楠没有躲闪。
他只是跪着,脊背挺直,双手捧着一枚玉简——那是他亲笔书写的请求,字迹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殿中沉默了许久。
“问道崖。”
云虚子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弟子知道。”林翊楠的声音同样平静,“那是天剑宗历代祖师留下元婴证道烙印的禁地,是仙盟最核心的传承之所。非金丹巅峰、非盟主与诸位长□□同认可、非为仙盟立下不世功勋者,不得入内。”
“你既然知道。”云虚子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你也该知道,你如今的修为——金丹中期,距金丹巅峰尚有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差距。且你入我仙盟不过数月,功勋虽有,却远未到足以叩开问道崖的程度。”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你凭什么认为,本座会允你?”
林翊楠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枚玉简轻轻地放在身前的地面上,俯身,叩首。
额头触地。
青石冰凉。
“弟子斗胆,不敢自恃功劳,亦不敢妄图逾越仙盟千年法度。”
他的声音从低处传来,沉稳,清晰,一字一顿。
“弟子所请,非为私欲。”
“是为……即将破封的魔祸,为那封魔之地深处蠢蠢欲动的万古邪魔,为黑水泽周边数百万生灵,亦为……”
他顿了顿。
“为谢汋云长老。”
云虚子的目光微微一凝。
“汋云。”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是为他?”
林翊楠抬起头,迎上这位元婴老祖的目光。
“是。”
他没有解释太多。
不需要解释。
云虚子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平静,看着他因为连日不眠而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谢汋云还不是天剑峰首座,只是一个初入仙盟、锋芒毕露却又沉默寡言的年轻剑修。他跪在自己面前,请求入问道崖时,也是这般模样。
没有哀求,没有惶恐,没有患得患失的忐忑。
只有一种平静。
一种“我必须去”的平静。
云虚子闭上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林翊楠。
“你可知,汋云当年入问道崖,用了整整三年,才从金丹初期踏入金丹后期。”
“你可知,即便是他那样的天纵之才,也未曾以金丹中期之身,去触碰那道门槛。”
“你可知,问道崖中的剑意烙印,乃是历代祖师证道时留下的道韵,对后辈而言既是无上机缘,亦是致命杀机。剑心不纯者,会被其中剑意反噬,轻则剑心崩裂、修为倒退,重则神魂重创、沦为废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而你,只有不到三个月。”
“你要以金丹中期之身,去承受连金丹巅峰都未必能承受的剑道洗礼。”
“你要在三个月内,走完旁人三年、十年、甚至一生都未必能走完的路。”
“你凭什么?”
云虚子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林翊楠的肩头。
“凭你的‘剑种’?凭你那一腔孤勇?还是凭你胸口那枚,护着汋云最后一丝灵识的‘蕴神佩’?”
林翊楠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心口。
那里,玉佩温凉。
云虚子看到了那个动作。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林翊楠胸前那微微凸起的位置。
殿中一时寂静。
良久,云虚子轻轻叹息。
“你可知,汋云为何要将此佩给你?”
林翊楠沉默。
“那孩子……”云虚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在回忆什么。
“他自幼便是个极倔强的性子。不争不抢,不问不诉。明明剑道天赋冠绝同辈,却从不以此自矜;明明可以走得更快、更高,却总是……停下来,等一等旁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我曾问他,为何如此。他说,剑道漫漫,同行者少,若有缘人落在身后,便拉一把。若无人可拉,便独自走。”
“他又说,若有朝一日,他需要停下来,也愿有人……能拉他一把。”
云虚子看着林翊楠。
“他将此佩给你,便是将最后的希望交给了你。”
“他信你。”
“那么,你呢?”
“你信你自己吗?”
林翊楠沉默。
他的手依旧按在胸口,掌心贴着那枚玉佩,感受着其中微弱而坚定的跳动。
他信自己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不是为了任何宏大的理由。
只是。
他答应过那个人。
要替他走下去。
“弟子……不知。”林翊楠低声说。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躲闪,只是坦然地、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弟子不知自己能否做到。”
“不知能否在三月之内,将那些力量彻底融合。”
“不知能否在封印崩溃之前,成长到足以站在那人身前、替他挡住魔祸的程度。”
“甚至不知,问道崖之行,会不会让弟子有去无回。”
他抬起头,看着云虚子。
“但弟子知道。”
“弟子不去,便一定做不到。”
“弟子不试,便一定会后悔。”
“弟子不愿在将来的某一天,在那魔头肆虐苍生之时,在弟子只能无力地看着他独自奋战、甚至……再也醒不过来之时。”
“再去后悔,当初为何没有拼尽全力。”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剑鸣。
“弟子曾被他救过两次。”
“黑风山一次,封魔之地一次。”
“第一次,弟子只能看着他独自面对那‘圣胎’,弟子在远处,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次,他替弟子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弟子依旧只能看着,看着他倒下去,看着他的血染红他的衣衫,看着他……将所有的力量都给了弟子。”
“弟子不想再有第三次。”
“弟子不想再……只是看着。”
他低下头。
“所以,弟子必须去。”
“哪怕粉身碎骨。”
“哪怕万劫不复。”
“这是弟子的执念。”
“也是弟子……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殿中再次寂静。
云虚子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明明布满血丝、却依旧沉静如水的眼睛,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跪得笔直的脊梁。
他忽然想起谢汋云。
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倔强的少年,也是这样跪在自己面前,说:“弟子想变强。”
他问:“为什么?”
少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因为有些东西,若不
变强,便守不住。”
他没有说想守住什么。
云虚子也没有问。
如今,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汋云,你这数百年来,一直在等的人。
是不是就是他?
“问道崖。”
云虚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可知,若要进入问道崖,需要什么?”
林翊楠心中一凛。
他以为云虚子要问他有何准备、有何依凭,正欲答话,却听云虚子继续说道:
“需要有人,替你护法。”
“需要有人,在你被剑意反噬、濒临崩溃之时,强行将你从问道崖中拉出。”
“需要有人,在你陷入心魔幻境、不可自拔之时,以自身剑意,为你破障开路。”
“需要有人,在你成功出关之后,为你稳固根基、梳理暴涨的灵力。”
“这个人,至少需要金丹巅峰的修为,且对天剑宗剑道有极深的造诣。”
“这个人,必须完全信任你,你也必须完全信任他。”
“这个人……现在不在这里。”
云虚子看着林翊楠。
看着他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时,骤然苍白。
然后,这位元婴老祖轻轻叹了口气。
“你且回去。”
“三日后,再来。”
林翊楠怔怔地跪着。
他听懂了。
——盟主没有拒绝他。
——盟主给了他一个期限。
——盟主……或许还有别的安排。
他俯首,深深地拜了下去。
“弟子,叩谢盟主。”
林翊楠离开后,凌霄殿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