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虚子独坐于蒲团之上,手中那卷泛黄的玉简早已放下。他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望着那年轻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汋云……”
他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
那个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云麓别苑的床榻上,生机微弱得如同一缕将熄的青烟。
云虚子闭上眼。他的神识悄然蔓延,穿过重重殿宇,越过天剑峰的竹林与溪涧,落入那
座清幽僻静的小院。
院中静悄悄的。苏婉刚刚离开,石猛正在院门外打坐守候。屋内,谢汋云静静地躺着,眉目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眉心的那道剑形印记,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淡金色光芒。
那光芒,与云麓别苑外,正一步步走向天剑峰居所的年轻人胸口的玉佩,遥相呼应。
云虚子“看”着那两道光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
“三百年前,你入问道崖之前,也曾问过贫道同样的问题。”
“贫道当时对你说:问道崖中,有开派祖师留下的证道碑。你若能参透其中三
分剑意,便有资格入内。”
“你用三年,参透了七分。”
他看着空荡荡的殿门,仿佛在看一个遥远的、无法触及的影子。
“如今,你选中的人,也来问贫道这个问题。”
“你说,贫道该不该允他?”
没有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轻轻回荡。
云虚子微微苦笑。
他这一生,收过七位弟子。三人陨落于外道邪魔之手,两人困于金丹巅峰不得寸进,最终寿元耗尽、坐化归墟,一人叛出仙盟、不知所踪。
唯有谢汋云,是他最小的弟子,也是他唯一没有教过一天的弟子。
那孩子入仙盟时,剑道已有小成,所修功法与天剑宗同源却又不尽相同。他问他师承何处,他只说“得自一处古修洞府”,便不再多言。
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看得出,那孩子眼中的悲怆与孤独,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累积。
那是走过太长太远的路,背负了太重太多的过往,才会有的眼神。
如同一个迷途多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却依然不敢放下行囊。
——你究竟从何处来?
——你又为何而来?
他从未问出口。
如今,那个年轻人来了。
带着与他同源的剑意,与他相似的孤
独,与他相同的、为了守护某个人而不顾一切的倔强。
云虚子忽然觉得,自己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
——那孩子等的人。
——或许不是这数百年的同门,不是这东华大陆的任何人。
——而是在遥远的、他无法触及的时空之中,某一个与他有着相同容貌、相同剑意、相同孤独的人。
——或者说,是那个人留在此界的。
一缕残念。
一道剑影。
一份执念。
他不再想了。
他垂眸,看着掌心不知何时凝聚的一缕淡金色剑光。
那剑光极其微弱,比谢汋云眉心的印记还要黯淡
几分,却蕴含着一种连他都难以完全参透的、古老而深邃的道韵。
这是他当年,在问道崖证道碑前,枯坐十年,最终突破元婴时,从那碑中“借”来的一丝剑意。
只有一丝。
却足以让他在元婴初期,便拥有了与中期修士抗衡的底蕴。
这是天剑宗开派祖师留给后辈的恩泽。
也是他守了数百年的秘密。
他将这缕剑光轻轻托起。
“汋云……”
他低声说。
“这是为师……能为你做的。”
“最后的事了。”
那缕剑光微微跳动,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云虚子看着它。
良久。
三日后,凌霄殿。
林翊楠再次跪在云虚子面前。
他的脸色比三日前更差了几分。这三日,他依旧没有休息,日日夜夜守在云麓别苑,将“剑种”之力渡入“蕴神佩”中,温养着那团越来越稳定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
云虚子看着他,没有问他的状况,也没有问他为何这般憔悴。
他只是抬起手。
掌心一道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剑光,静静悬浮。
那剑光只有寸许长,细如发丝,黯淡如同将熄的烛火。然而,当它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凌霄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一股古老、深邃、浩然无匹的剑意,从这缕微弱的光中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超越了境界、超越了时空、超越了生死的纯粹。
林翊楠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识海中的“剑种”,在这一刻,疯狂地震动起来!
“天刑”虚影,在他眉心“剑魄”印记中骤然亮起,发出无声的剑鸣!
而他胸口的“蕴神佩”——
那枚一直温润如常的玉佩,第一次,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如同烈日的光芒!
“这是……”
林翊楠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云虚子看着他,看着那枚剧烈共鸣的玉佩,看着那年轻人眼中难以抑制的、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的震撼。
他的心中,那隐约的猜测,终于得到了最终的印证。
——果然。
——那证道碑中的剑意……
——汋云眉心的印记……
——这年轻人身负的剑种……
——它们,本就是同源。
——是那位万古之前的开派祖师,留
在此界的一线因果。
——如今,因果已至。
他轻轻一推,那缕淡金色的微弱剑光,缓缓飘向林翊楠。
“这是开派祖师留于问道崖证道碑中的剑意残韵。”
“虽只万分之一,却足以护你在碑前参悟时,不被其余历代祖师的道韵所伤。”
“也是……”
他顿了顿。
“也是汋云当年入问道崖时,为师赠予他的。”
“他出关后,将此剑意还我,说:他已不需要了。”
“如今,为师将它给你。”
林翊楠怔怔地看着那缕飘向自己的淡金色剑光。
那剑光是如此微弱,如此黯淡。
但其中蕴含的剑意……
他太熟悉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岁月的、亘古不变的浩然正气。
那是“我心即剑,我剑即道”的无上信念。
那是他在洗剑石上,日日夜夜面对的那道祖师剑痕中,所蕴含的……同源的力量。
那是青云祖师留在此界的最后一道烙印。
他伸出颤抖的手。
那缕剑光,轻轻落入他的掌心。
如同跨越了万古时空的一次触碰。
温暖。
柔和。
——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熟悉到让他心碎的气息。
那是谢汋云的气息。
是那个人在此剑意中,残留了数百年的、孤独而温柔的印记。
林翊楠握着那缕剑光。
低着头。
很久很久。
云虚子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紧握的手。
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
看着他。
将那道剑光连同胸口的“蕴神佩”一同贴在心口。
“弟子……”
林翊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弟子,叩谢盟主。”
他俯首。
额头触地。
青石冰凉。
却不及他心中的滚烫。
——师父。
——你当年,也曾握着这道剑光,踏入问道崖。
——你用了三年。
——弟子……不会让你等太久。
他站起身。
转身。
走出凌霄殿。
殿外,阳光正好。
他抬起头,望着天剑峰的方向。
那里,云麓别苑。
那个人,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