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翊楠走出问道崖裂隙的那一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云虚子,不是丹霞长老,也不是任何一位仙盟同门。
他看见的是夕阳。
一轮巨大的、沉静的红日,正缓缓沉入云海尽头。
落日余晖将整座云琅山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将洗剑崖上那道亘古不变的剑痕映得愈发深邃,也将他身后那道幽暗的裂隙照出一层淡淡的暖光。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那轮夕阳,许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问道崖中待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进去的时候,是清晨。
现在,是黄昏。
——原来只过了一日。
——原来那一千零七道剑痕中的岁月流转、悲欢离合、万古因果,在真实的人间,不过是一日。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问道崖中的记忆如同隔世。那些祖师的剑意,那个孤独的青年的背影,那道跨越万古的浅淡剑痕,以及那一声隔着时空的“翊儿”……
都像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从何处来,为何而战。
——然后他想起了。
——云麓别苑。
——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还在等他。
他收回目光,准备迈步。
“出来了。”
云虚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却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释然。
林翊楠转过头。
云虚子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灰色长衫,站在裂隙旁的一块青石上,负手而立。夕阳照在他清癯的面容上,银白的发须镀着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位执掌仙盟数百年的元婴老祖。
只是一个在等后辈归来的寻常老人。
“弟子林翊楠,叩谢盟主成全。”林翊楠俯身便要拜下。
“不必了。”云虚子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托起。
他看着林翊楠。
看着他那双比入崖前更加深邃、沉静的眼睛。
看着他丹田处那若有若无的、不同于任何金丹修士的气息。
看着他眉心那道已经彻底敛去的“剑魄”印记。
以及他胸口的玉佩中,那道比之前凝实了不止一倍的、稳定跳动的温润光芒。
——那光。
——与问道崖深处那道浅淡的祖师剑痕。
——此刻,正在发生着极轻极轻的共鸣。
云虚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汋云……没有看错人。”
林翊楠微微一怔。
云虚子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林翊楠胸前的衣襟——那里,是“蕴神佩”的位置。
“这枚佩,他交给你时,可曾说过什么?”
林翊楠沉默片刻。
“长老说……”
“说若弟子神魂遭遇无法抵御的侵蚀、重创,乃至濒临崩溃之时,此佩可护住弟子一缕最本源灵识不灭。”
“又说……”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又说,无论弟子身在何处,只要此佩未毁,他都能感应到弟子的方位。”
云虚子静静听着。
林翊楠继续说道:
“弟子那时以为,长老只是在托付一件保命之宝。后来才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微凸的位置。
“这枚佩中,有他的一缕本源灵识。”
“他将这缕灵识系在弟子身上,不是为了追踪。是为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在弟子遇到危险时,他能第一时间……挡在弟子身前。”
云虚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努力压抑、却依旧透出深深悲恸的沉默。
半晌,他说:“你可知,这枚‘蕴神佩’,他带了多久?”
林翊楠摇头。
“三百年。”
云虚子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
“他入仙盟时,身上别无长物,唯有此佩。”
“我曾问过他,此佩从何而来。”
“他只说——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很重要的人,留给他的。”
“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约定。”
“但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不记得那件事是什么,不记得那个约定……究竟约定了什么。”
“他只记得,他要等,等那个人回来。”
“或者,等他自己,能够走到那个人面前。”
云虚子看着林翊楠。
“这一等,就是三百年。”
林翊楠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住过那个人的手,冰凉的、没有温度的。
——但那个人。
——在那冰凉的掌心深处。
——藏了一枚玉佩。
——藏了三百年。
——藏了他自己都忘记了的、跨越了万古时空的执念与等待。
——然后,在那一天。
——他将那枚玉佩,连同他三百年不灭的等待。
——轻轻地放在了他手心里。
——他说:收下。
——他说:活着回来。
——他说:这是命令,也是……我的期望。
——他没有说。
——翊楠,我等你回来。
——但他把这句话。
——藏进了玉佩里。
——藏了三百。
——然后交给了他。
林翊楠闭上眼,他感觉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将手按在胸口,按在那枚玉佩上,按在那道微弱却坚定的、如同心跳般的跳动之上。
——师父。
——你等了我三百年。
——我却花了这么久,才知道你在等我。
云虚子看着他。
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看着他紧握玉佩的手指,看着他眼角那一丝极力压抑的、却依旧透出淡淡水光的痕迹。
这位活了上千年的元婴老祖,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