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他说。
“他还在等你。”
林翊楠抬起头。
他望着云虚子。
望着这位将谢汋云收入门下、看着他孤独地成长了三百年、又亲自将那缕证道碑剑意交到自己手中的老人。
他深深、深深地。
拜了下去。
“弟子——”
“叩谢盟主。”
他转身,向着天剑峰的方向大步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云麓别苑。
院门虚掩。
院内很静,只有阵法运转的微弱嗡鸣,以及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林翊楠推开竹扉,他的脚步很轻、很轻。
——怕惊醒了什么。
他走进屋内。
床榻边,苏婉正坐在一张矮凳上,低着头,似乎在打盹。她的脸色有些憔悴,显然是连日守在这里,没有好好休息。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惊醒,抬头。看到林翊楠的那一刻,她怔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林兄……你终于出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没有多问什么。
——她不需要问。
——她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问道崖中那一日。
——对他来说一定很长、很长。
“他……”林翊楠看着床榻声音有些沙哑,“他怎么样?”
苏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还是老样子。”
“青禾长老说,他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魔煞没有再扩散,那缕被‘蕴神佩’护住的灵识……也比之前强了一些。”
“只是……”她顿了顿,“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林翊楠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那个人就躺在他面前安静地,如同睡着了一般。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灰。但比起七日前,那股笼罩着他的、冰冷的死寂感,似乎……淡了许多。
他的呼吸依旧是那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还在。
林翊楠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搭在身侧的手。
——还是冰凉的,还是那样安静。
——没有回应,没有温度。
但林翊楠没有松开,他握着那只手,低下头,将额头轻轻地抵在那冰凉的手背上。
“师父。”,他低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问道崖里……有一千零七道剑痕。”
“第一道,是开派祖师座下大弟子所留。他的剑意质朴无华,每一剑都是最基础的劈砍刺挑。他的剑痕很浅,却走了很远很远。”
“第二道,是一位历经坎坷的祖师所留。他的剑意中满是悲怆与恨意,但剑痕深处,却藏着他未入道前,与道侣在故乡小院中看海棠的记忆。”
“第三道,是那位三百岁便臻至元婴后期的祖师所留。他为了护住身后的凡人,以身殉道。他的剑痕中,有一道极浅的裂痕——那是他在最后一剑斩出前,回头望了一眼故土的方向。”
“第四道,第五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每一位祖师的剑意,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你的剑,为何而挥?”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走。”
他顿了顿。
“然后……我走到了你的剑痕面前。”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在剑痕中……留下了很多。”
“那个站在废墟前的少年。”
“那个说‘我要变强,强到能够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的少年。”
“那个站在洗剑崖边,对盟主说‘师父,我总觉得有人在等我’的青年。”
“那个在问道崖中,枯坐了整整三年的孤独的背影。”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谢汋云的手背,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旧伤。
——三百年前。
——在这道剑痕前留下的。
“师父。”
“原来你等了我三百年。”
“原来我……。”
“来得那么晚。”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手心,那只冰凉的手,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不是他握得太紧而产生的错觉。
是那只手在他掌心中微微地曲起了一根手指,轻轻地触了一下他的掌心。
如同在说。
——我听到了。
——翊。
——不晚。
——你来了。
——就不晚。
林翊楠的身体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谢汋云的脸。
——依旧是苍白的依旧是沉睡的。
——眉心的剑形印记依旧是黯淡的。
——但他的眼角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中。
——似乎有一滴极浅极浅的湿润。
林翊楠的眼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
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着那只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边。
他感觉那只手似乎微微动了。
仿佛在说。
——我在。
——翊。
——我在。
——不哭。
苏婉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了出去。
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睡着,一个守着。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云海,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