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一声一声,带着哽咽,带着颤抖,带着快要将他淹没的悲恸。
他垂下眼帘。
“你没有休息过。”
仍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翊楠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汋云。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虚弱而泛着淡淡青灰的唇,看着他眉间那道浅浅的、似乎永远也舒展不开的痕迹。
“师父醒了,弟子便休息过了。”他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汋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明明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沉静如水的眼睛。
忽然,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指尖触了一下林翊楠的眼角。
那里,已经没有泪了。
但那个动作,却那样自然。仿佛他做过很多次。仿佛他本就该这样做。
林翊楠怔住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漏了一拍,然后,又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住,跳得又快又乱。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谢汋云。
看着他那双依旧清冷、此刻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眼睛。
“师父……”
他唤。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怕惊破了这个清晨。
谢汋云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怔怔的神情,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嗯。”他说。
“我在。”
那日之后,谢汋云每日能醒来的时间渐渐变长了。
从最初的一炷香,到半个时辰,再到一个时辰。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声音依旧沙哑,每次醒来不过多久便又沉沉睡去。但林翊楠知道,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那些日夜温养的灵力,那枚始终贴在心口的玉佩,那个在问道崖中融合成形的剑心——
它们都没有白费。
林翊楠不再日夜不眠地守着了。他开始每日去洗剑崖,在那块青石上坐一个时辰。他将惊雷剑横于膝上,闭目入定,将问道崖中感悟的剑意一缕一缕地梳理、打磨、融会贯通。那柄银白小剑虚影在他丹田深处静静悬浮,剑身流转的淡金色光芒比从前更加凝练,也更加温润。
每当他从入定中睁开眼时,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心神探入胸前的“蕴神佩”。
那团微弱的光依旧稳定地亮着,与云麓别苑中那人的眉心印记,隔着整座天剑峰,静静地共鸣。
他会放下心。然后,起身回云麓别苑。
这一日,傍晚。
林翊楠从洗剑崖回来时,夕阳正好沉入云海。他推开云麓别苑的竹扉,院内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他放轻脚步,走向屋内。
他本以为谢汋云还在休息,但他推开门看见的是那个人正靠着床头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旧书。
听见门声,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边、浑身还带着洗剑崖风露的林翊楠。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回来了。”
那一刻。
林翊楠忽然想起很多。
想起那个在洗剑崖上,背对着他,望着那道祖师剑痕的孤独背影。
想起那个在云麓别苑,为他斟茶,将“蕴神佩”放在他手心的清冷目光。
想起那个在封魔之地,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的人。
想起那个在最后关头,将所有的力量都交给他的人。
想起那个在无尽黑暗中,用尽力气唤出“翊楠”的人。
想起此刻,这个靠在床头安静地等着他回来的人。
“师父。”他说,声音很低、很轻。
“我回来了。”
谢汋云看着他。看着他被山风吹乱的发,看着他眼底尚未散尽的剑意余韵。看着他站在夕阳的逆光里,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