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汋云醒来的第七日,黑水泽方向传来第一道急报。
林翊楠从洗剑崖赶回云麓别苑时,苏婉正站在院门外等他。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劲装,腰间悬挂着那套新炼成的“乙木神针”,整个人透出一股与往日不同的干练与沉凝。但她的脸色很难看,手中握着一枚刚刚解封的传讯玉简,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封印出现大规模裂纹,魔气外泄速度较七日前增长三倍有余。”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竹林的风声盖过,“观察哨已后撤三百里,但仍有三名弟子不慎吸入魔煞,正在紧急救治。其中一人的神魂已受到不可逆的侵蚀,青禾长老说……即便醒来,恐怕也会损伤根基。”
林翊楠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的内容比他预想的更加严峻。那封印的崩溃速度,已从最初的“三月之期”缩短到“最多一月”。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外泄的魔气并非无序扩散,而是呈现出某种规律性的脉动。
如同心跳。
如同某种东西在苏醒前的呼吸。
他“看见”观察哨传回的留影玉简:那八根镇魔柱已有两根从底部彻底开裂,金色的封印光网如同蛛网般布满裂痕。而在那漆黑的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只巨眼的轮廓——那眼睛半睁半闭,眼瞳是熔岩般的暗红,每一次开合,便有更浓的魔气从裂隙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封印即将崩溃。
那是封印中的东西正在主动苏醒。
林翊楠将玉简攥在掌心,沉默了片刻。
“长老们如何决议?”
“盟主已下令仙盟进入战备状态。”苏婉道,“所有外出任务全部暂停,金丹以上修士即日起不得擅自离开云琅山。丹霞长老和青禾长老正在日夜赶制破魔丹药与法器,据说丹霞峰的丹炉这七日就没熄过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阵法院那边……洛师姐也被召去了。她说护山大阵的阵眼需要重新布置,至少要七日才能完工。但若是封印提前崩溃,这个时间恐怕来不及。”
林翊楠听着,没有说话。
苏婉看着他,看着他紧锁的眉,看着他因为连日不眠而愈发消瘦的脸颊,看着他握着玉简的手——那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还有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方才凌霄殿传来消息,盟主决定派遣一支先遣队前往黑水泽,在封印外围设置第二道防线。领队之人……”
她停住了。
林翊楠抬起头。
“是谁?”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王执事。”她说,“李执事为副领队,另配金丹修士七人,筑基弟子三十人。明日辰时出发。”
林翊楠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执事和李执事,是云虚子的心腹弟子,皆是金丹后期的修为,且曾与他同赴黑风山,他对他们的实力很清楚。但——那是封印,那是连师父都险些陨落的封印。
区区九名金丹,三十名筑基,在那样的存在面前,能做什么?
“盟主说,”苏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支先遣队只是去布防,不是去封印。他们的任务是守住外围,不让魔气继续外溢扩散,也防止有其他邪修趁火打劫。真正的决战……”
她没有说下去。
真正的决战,需要等封印彻底崩溃的那一刻,需要等那位万古之前的魔头真正踏出封印,需要等仙盟倾尽全力。
而那时,谁去面对那道漩涡,谁去挡住那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还是一个未知数。
林翊楠握着那枚已经黯淡的玉简,很久很久没有动。
“林兄。”苏婉轻声唤他,“你……要告诉长老吗?”
林翊楠沉默。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苏婉说出“不知道”这三个字。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从青云宗的云琅仙盟,从筑基到金丹,从一开始的疯狂修炼的“卷王”到被这个世界的谢汋云亲口唤作“翊楠”,他走的每一步都清晰、坚定、义无反顾。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但他从不知道“该做什么”。可此刻,他确实不知道了。
苏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肩上扛着的,早已不仅仅是自己的剑道。
是那个人的命,是那即将破封的滔天魔祸,是整座云琅仙盟、乃至东华大陆无数生灵的安危,也是他与那个人之间,那道刚刚联结、却还未及温热的因果。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苏婉轻声道,“我都会在这里。”
她没有说“我们”。因为她知道,此刻林翊楠需要的,不是“你们”,不是“仙盟”,不是任何宏大的名义。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他安心说话的人。
林翊楠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他转身,推开竹扉,走进院内。
院内很静。
竹林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檐下的石灯已经亮起,是谢汋云醒来的这些日子,林翊楠每日傍晚都会记得点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何时起养成了这个习惯,只是每次从洗剑崖回来,路过那盏石灯时,会顺手将灯芯点燃。
灯火微弱,却足以照亮那扇门。
他推开门。
屋内,谢汋云靠着床头,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玄色外袍,是林翊楠今早离开前为他披上的。那外袍对他如今的身量来说有些宽大了,松垮垮地搭在肩头,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许,至少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嘴唇依旧没有血色。他垂着眼帘看书的模样很专注,眉目舒展,仿佛那卷古籍中藏着什么极为有趣的东西。
听见门声,他抬起头。
他看着林翊楠。
看着他那张极力保持平静、却依旧透出些许异样的脸。
看着他紧握在身侧的拳。
看着他衣襟内侧那道若隐若现的、尚未完全散尽的传讯灵光。
谢汋云放下书卷。
“出事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翊楠站在门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火下依旧清澈如水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他该如何告诉他?
——师父,你拼了性命才暂时稳固的封印,快要崩溃了。
——师父,那个差点要了你命的东西,正在苏醒。
——师父,你才刚刚醒过来。
——你甚至还不能独自下床行走。
——而我,我却要再一次。
——看着你,走向那战场。
他站在那里,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忽然想起很多——
想起第一次在洗剑崖见到他时,那道清冷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想起他对自己说“此丹你当之无愧”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想起他在绝灵地为众人疗伤时,在自己眉心多停留了片刻的指尖,想起他在云麓别苑,将“蕴神佩”放在自己手心时,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
想起他在封魔之地,挡在自己身前时,那道染血的、却依旧挺拔如山的背影,想起他在最后关头,将所有的力量都交给自己时,那句“带着我的剑,替我走下去”。
想起他在无尽黑暗中,用尽力气唤出的那一声“翊楠”。想起他醒来后,第一眼看见自己时,嘴角那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想起他对自己说“你回来了”。想起他对自己说“不哭”。
想起他方才对自己说:
“出事了”
林翊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垂下头,他紧紧握着门框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师父一定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