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三百年前就许下的承诺。
——那是他刻在灵魂里的责任。
——那是他即使忘记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为何而战。
——也始终不曾忘记的。
——守护。
而他,他没有任何资格,没有任何立场要求他放下这份承诺。
“翊楠。”谢汋云唤他,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也带着一种林翊楠从未听过的温柔。
“过来。”
林翊楠走过去他在床沿边坐下,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剑斩魔,曾经在问道崖千余道剑意中独自走过万古时空,曾经在那个人的血染红衣衫时拼命地、颤抖地将他护在背上。
此刻,这双手却不知该如何将那道传讯玉简,递给他。
“封印出问题了。”他低声说。
谢汋云没有应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翊楠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因为极力压抑而抿紧的唇角。
他没有问“有多严重”。
没有问“还有多久”。
没有问任何林翊楠此刻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他只是等,等着这个年轻人自己开口。
“最多一月。”林翊楠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也许更短。”
谢汋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那双手三百年前,在那道剑痕前握过整整三年的剑。一百四十三天前,在封魔之地握过那道致命的魔光。十四日前,在这张床榻上被这个年轻人握着贴在他滚烫的脸颊边一夜。
“一月……”他低声重复,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林翊楠猛地抬起头。
“师父!”他的声音急促,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恳求,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带着那些日夜守在床榻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那微弱如露水的生机时积累的所有绝望,“你不能再去!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你的本源依旧枯竭,你连独自下床行走都做不到!那封印——
让它破吧,仙盟还有盟主,还有元婴长老,还有那么多金丹修士,他们一定会想出办法,你不能再——”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谢汋云正看着他,看着他,静静地,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那样平静。
那样温和,没有责备,没有解释,没有任何他想象中的“你不必担忧”或“这是我的责任”。只是平静,只是温和,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将他的急切、他的恐惧、他的恳求全都轻轻接住。
林翊楠垂下头,他紧紧攥着被角的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落泪,他只是紧紧地攥着那一角被面像溺水之人攥着最后的浮木。
“翊楠。”谢汋云唤他,他的声音很轻,“把头抬起来。”
林翊楠抬起头,他的眼眶泛着红,但他没有落泪。
——他答应过他。
——不哭。
谢汋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倔强的、不肯示弱的、却又将所有情绪都写在了眼底的眼睛。
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林翊楠紧握成拳的手背上。他的手依旧是凉的,但比从前已经有了温度。
“我不会去。”他说。
林翊楠猛地抬头,他看着谢汋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清澈如水的眼睛。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师父……”
“我不会去。”谢汋云重复道,他的语气那样平静,那样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因为你已经去了。”
林翊楠怔住了。他怔怔地看着谢汋云,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你在问道崖中,见过那道剑痕了。”谢汋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翊楠点头。
“那道剑痕中,留有开派祖师的一缕因果。”谢汋云看着他的眼睛,“你承接了它。”
林翊楠又点头。
“你将它融入了自己的剑心。”
林翊楠点头。
谢汋云看着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淡。
只是唇角微微弯起,只是眉目舒展了一瞬。却如同春风拂过冰湖时,湖面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裂纹。如同三百年前,那个站在洗剑崖边的少年,对着不知在何方的人,许下“我会等你”的承诺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你已经有能力,”他说,“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包括去那封印之地,代替我,守住那扇门。”
林翊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像是被卡在了那里。
他想说——
师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师父,我不知道那道剑意能否在那样的魔头面前撑住。
师父,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让你失望。
师父,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紧紧地反握住谢汋云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我只有一个要求。”谢汋云说,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依旧虚弱,但他的目光那样专注,那样认真地看着他。
“活着回来。”他说。
林翊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火下依然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清瘦的身形,看着他披在肩头的玄色外袍,看着他眉间那道浅浅的、似乎永远也舒展不开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他在问道崖中在那道孤独的剑痕前跪了整整一夜。
他想起那道剑痕中。
那个站在废墟前的少年。
那个对师父说“我总觉得有人在等我”的青年。
那个在封魔之地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那个在无尽黑暗中用尽力气唤出“翊楠”的人。
“好。”他说,他的声音沙哑,他的眼眶泛红,他的唇角却微微弯起。
“弟子。”
“一定。”
“活着回来。”
谢汋云看着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嗯。”他说,“我等你。”
窗外。
夜风拂过竹林,石灯中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映在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