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那道剑痕,”谢汋云说,“是我三百年前留下的。”
“我知道。”
“你可知我为何要留下那道剑痕?”
林翊楠抬起头。他看着谢汋云,看着他那双在灯火中依旧清澈如水的眼睛。
“因为……”他的声音很低,“因为师父怕自己会忘记。”
谢汋云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怕忘记有人在等您。”
“怕忘记自己是谁。”
“怕忘记……”
林翊楠的声音微微一顿。
“怕忘记为何要挥剑。”
谢汋云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淡。
只是唇角微微弯起,只是眉目舒展了一瞬,却如同春风拂过冰湖时,湖面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裂纹,如同三百年前,那个站在洗剑崖边的少年,对着不知在何方的人,许下“我会等你”的承诺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是。”他说,声音很轻。
林翊楠看着他,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在灯火中依旧清澈如水的眼睛。
看着他苍白的脸。
看着他清瘦的身形。
看着他披在肩头的玄色外袍。
看着他眉间那道浅浅的、似乎永远也舒展不开的痕迹。
——那是三百年的孤独。
——那是三百年的等待。
——那是三百年的忘记与记得。
“师父。”他低声唤道。
“嗯。”
“我来了。”
“我不会让你再等了。”
谢汋云看着他,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嗯。”他说。
那一夜,林翊楠没有离开云麓别苑。
他在窗边坐了一整夜,将那枚玉简中的阵法推演了无数遍。他的神识在阵图纹路中游走,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道灵线的走向都烂熟于心。
谢汋云靠着床头,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偶尔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
看着窗边那道沉静的身影。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看着他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的神情。
看着他握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的模样。
——他知道他在为自己铺路。
——将每一条可能的路都走得稳一些。
——更稳一些。
他们没有说话,但也不需要说话。
天将破晓。林翊楠放下玉简他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坐下。他看着谢汋云,谢汋云也看着他。
“师父。”
“嗯。”
“弟子……”他顿了顿,“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谢汋云看着他:“说。”
林翊楠垂下眼帘,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已经贴身温养了十四日的“蕴神佩”。
玉佩在他掌心静静地躺着,散发着温润的、柔和的光。那光与谢汋云眉心的剑形印记正发生着极轻极轻的共鸣。
“此佩……”林翊楠的声音很低,“是师父的护身之宝。”
“弟子不敢一直占用。”
“此行凶险。”
“弟子将此佩。”他顿了顿,“还于师父。”
谢汋云看着那枚玉佩,看着它在他掌心静静地躺着,看着它安静地等待他的回应。
他没有接,他只是看着林翊楠,看着他那双低垂的、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此佩,”他说,“三百年前便已不属于我。”
林翊楠抬起头。
“它是留给你的。”
“从三百年前,便是留给你的。”
林翊楠怔住了。他怔怔地看着谢汋云,看着他那双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我不记得是谁留给我的。”谢汋云说。
“不记得为何要留着它。”
“不记得我在等谁。”
“但我记得,此佩要给那个人。”
他看着林翊楠。
“现在,你来了。”
“此佩,便不必还了。”
林翊楠握着那枚玉佩,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将那枚玉佩重新贴回自己胸口。
“弟子……”他的声音沙哑,“弟子,定不辜负。”
谢汋云看着他,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
林翊楠离开云麓别苑,去了凌霄殿。他在云虚子面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当林翊楠从凌霄殿出来时,他的腰间多了一枚紫金色的令牌。
那是仙盟最高级别的征调令。持此令者,可调动仙盟除盟主亲卫外一切资源。
——包括人。
——包括法器。
——包括那支即将开赴黑水泽的先遣队。
——包括他接下来要做的那件事。
三日后,清晨,云麓别苑。
林翊楠站在床榻边。
他穿着那身洗过无数遍、已经有些泛白的玄色劲装,腰间挂着惊雷剑,胸口贴着那枚“蕴神佩”。
他看着谢汋云,谢汋云也看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谢汋云将“蕴神佩”放在他手心的时候。
那是夕阳西下时分。
那是他们出发前往黑水泽的前一夜。
那是他第一次从这个人眼中看到那样温柔的光。
他想起他醒来后,第一眼看见自己时,嘴角那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
他想起他对自己说“你回来了”。
他想起他对自己说“不哭”。
他想起他对自己说“我等你”。
此刻,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师父。”
“嗯。”
“弟子去了。”
“我会回来的。”
谢汋云没有说“好”,没有说“嗯”,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理了理林翊楠的衣襟,那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确认什么,仿佛在记住什么。
他的指尖在林翊楠的心口那枚玉佩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
“去吧。”
林翊楠转身,推开竹扉,晨光涌进屋内,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没有回头。
谢汋云靠着床头,看着他消失在竹林深处。
风拂过竹梢,石灯中的火苗轻轻摇曳,将空荡荡的门口映出一片温暖的光。
很久很久,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