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睛很大,大得占据了整个漩涡的中心。那眼睛很红,红得如同熔岩,如同凝固的血。那眼睛很冷,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如同虚空深渊。
——它知道自己是谁,它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它在等他。
“你是谁?”林翊楠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漩涡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声音笑了起来,很低沉很沙哑,如同锈蚀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本座……”它说,“是你们口中的‘魔’,是这封印镇压了万年的‘邪’,是这世间一切负面意志的化身。”它顿了顿,“也是你承继的那道剑意的主人。万年前,亲手斩下这一剑的——故人。”
林翊楠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猛地按住了胸口的“蕴神佩”。
那声音,那语气,那说话的方式。
——不,不可能是他,不可能。
“很惊讶?”,那声音轻轻笑着,“你以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开派祖师’、‘青云真人’,是什么完美无瑕的圣者?”
“你以为,他留下这道封印、这座仙盟、这万年道统,是出于什么大慈大悲?你以为……他为何要将自己的一部分——”那声音骤然停顿,如同说错了话,如同触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禁忌。
林翊楠没有放过这一瞬的停顿。
“——将‘自己的一部分’怎样?”他问,他的声音很紧、很涩。
漩涡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怨毒、嘲弄、疯狂的语调。而是很轻、很轻。
“你果然……已经见过他了。他,不是‘本座’,不是‘那封印中的东西‘,是‘他’。”
林翊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谢汋云。”他问,师父,他就是你所说的——那‘一部分’?”
漩涡没有回答。
“他是我万年来唯一一次,生出的不该有的妄念。”那声音说。
林翊楠怔怔地看着那漩涡,看着那只巨眼。
“妄念……”他低声重复。
“是。”
“妄念。”
“本座是青云斩下的‘恶’,是他为证道而舍弃的一切——杀念、贪欲、愤怒、偏执、疯狂。是他最不愿面对的,最想遗忘的那部分自己。”
“他以为斩下本座,便能得道,他错了。本座是他的一部分,他越是想斩断,本座便越是与他纠缠不清。万年了,他的神魂被困在虚空深处,不知生死,本座被封在此地,日日夜夜,被这封印消磨。”
“我们都错了。”那声音顿了顿,“直到三百年前,那个少年误入此地。”
林翊楠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与本座流着同源的血。他踏入封印的那一刻,本座便知道——他是他留在此界的。最后一道因果。”
“本座本想吞噬他,他太弱了,金丹都不是。但,当他站在本座面前时本座……”那声音顿住了,很久很久,“本座忽然不想了。本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与本座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他问本座:‘你是谁’。本座第一次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林翊楠听着,他听着那声音,听着那从万古封印深处传来的、疲惫的、沙哑的、孤独的——低语。
“本座看着他离开,看着他一步步变强,看着他三百年间一次又一次来到此地,看着他拼命地试图加固那道本座万年来拼命想要挣脱的封印——本座恨他——又盼着他来。”
“本座不知这叫什么,后来本座知道,这叫妄念——他是本座的妄念。他是青云留在此界的最后一丝——慈悲。”
林翊楠低头握紧了胸口的玉佩。
“师父……”他低声,声音沙哑,“他知道吗?他知道自己,是你万年来唯一的妄念吗?”
漩涡沉默,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那声音说,“他什么都不记得,本座不让他记得。”
“——为什么?”林翊楠抬起头,他的眼眶泛红。
“因为——”那声音顿了很久很久,久到林翊楠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因为他是本座万年来唯一一次生出的不像本座的东西,他不该知道自己来自何处,他该是干净的,该是纯粹的,该是——与他一样,与他一样——与青云一样。”
林翊楠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万年来拼命想要挣脱封印的“魔”,这个被斩下的杀念、贪欲、愤怒、偏执、疯狂的化身,这个被镇压在无边黑暗中、日日夜夜被封印消磨的囚徒。
——它在三百年前第一次生出了不像它自己的东西。
——那东西叫“慈悲”
——那东西叫“期盼”。
——那东西叫:
“他若不来,便不必来了,本座在这里等他,等多久都行。”
“——你。”林翊楠的声音沙哑,“你一直在等他,等他来封印你,等他来见你,等他来……认出你。”
漩涡没有回答,那只巨眼缓缓地闭得更紧了些。
“——本座不知。”那声音说,“本座只想再见他一面——哪怕他来是将本座彻底诛灭的那一剑。本座也想,在那一剑落下之前好好看看他。看看他这些年来过得好不好。”
林翊楠跪在那里,握着胸口那枚玉佩。那玉佩此刻正前所未有地滚烫。
“——师父。”他低声,“师父他——他很好。”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这三百年来,守着天剑峰,守着洗剑崖,守着你希望他守住的一切,他不孤独了。——因为我在他身边。”
漩涡沉默了,然后那声音轻轻地笑了一下。
“——是么,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