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翊楠踏入古战场的那一刻,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铅灰色的云层遮蔽了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天光,而是这片荒原本身,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光。
他抬头望去,那铅灰色的穹顶仿佛被墨汁浸染,从边缘向中心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黑。
远处那几座狰狞的山峦轮廓,此刻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只剩下一道道冲天而起的漆黑魔柱,如同支撑地狱的梁柱,连接着天与地。
脚下的暗红色土地传来灼热的温度,隔着靴底也能清晰感受到。那温度不像是岩浆地火那般炽烈狂暴,而更像是某种腐朽之物在缓慢燃烧时散发出的、阴冷的、令人脊背发寒的热度。
林翊楠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步落处,那些暗红色的矿砂会微微亮起一瞬,如同濒死生灵的回光返照,然后迅速黯淡成死灰般的灰黑色。
他在走向那片山谷。每走一步,土地的温度便升高一分;每走一步,空气中的魔气便浓重一分;每走一步,胸口的“蕴神佩”便温热一分。
它在回应。回应这封印之地的存在,回应那八根镇魔柱中依然残留的、三百年前那个人留下的剑意,回应那即将破封的、跨越万古的邪魔,也回应着他丹田深处那道已经与他融为一体的、来自青云祖师的淡金色剑意。
林翊楠没有回头。
他没有去看身后那片无回水域,没有去看那三十九道停留在对岸的身影。他知道他们在看着他,他曾经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那个人走向这片死亡之地。
那时他只能看着。
如今,他走进去了。
他经过第一根断裂的镇魔柱。
这根柱子曾经高达百丈,通体由不知名的暗金色石材铸就,表面铭刻着无数玄奥的封印符文。
如今它从底部彻底折断,上半截斜斜地靠在第二根柱身上,如同一名力竭倒下的战士倚靠着战友。柱身表面的符文已经完全黯淡,只剩下几道残破的笔画勉强可辨。
林翊楠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冰冷的石面。
“——嗡。”
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从指尖传来。
那是这根镇魔柱在万年前被立下时,开派祖师注入其中的一缕浩然剑意。历经万年岁月,历经无数次魔气冲击,历经三日前那几乎将封印彻底撕裂的疯狂反扑,它依然没有完全消散。
它在等,等一个能够回应它的人。
林翊楠收回手,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经过第二根镇魔柱。
这根柱身布满裂纹,如同被重锤击打过无数次的瓷器。那些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有的裂纹细如发丝,有的裂纹宽可容指,每一道都在缓慢地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那是魔气渗透封印、正在从内部腐蚀柱身的痕迹。
林翊楠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些裂纹,看着那些从裂缝中渗出的、如同毒蛇吐信般蠕动的黑气,看着柱身根部那道最深的、几乎将整根柱子撕裂成两半的巨大裂口。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那道裂口。
那裂缝中渗出的魔气,在他触及的刹那,骤然溃散,如同遇见了天敌。
他想起洛清音说过的话,这些镇魔柱,是封印的核心。封印光网的每一道灵线,都连接着这八根柱子。
一根断,封印弱三分。
两根断,封印去其半。
三根断……
他抬起头,看着那根已经断成三截、散落在祭坛周围的第三根镇魔柱。封印光网,已经残破得如同一张被撕碎无数次又被草草拼接的蛛网。
——还有五根。
——还能坚持多久?
他走到祭坛边缘。
那巨大的八角形石台依旧矗立在那里,只是比十五日前更加残破。表面的符文有大半已经被毁,剩下的笔画也黯淡无光,如同垂死老人浑浊的眼眸。祭坛中央那个直径丈许的深邃黑洞,此刻正不断地喷涌着漆黑如墨的魔气。
那些魔气不再是先前丝缕渗出的状态,而是如同井喷。如同火山,如同被压抑了万年的愤怒,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它们从洞口疯狂上涌,在空气中凝聚成无数道扭曲的黑柱,与从地脉裂缝中涌出的那些魔柱连成一片。整个古战场,已经化作一片魔气的汪洋。
而在那五根依然矗立的镇魔柱之间,封印光网在剧烈地颤抖。
那些金色的光链已经细若游丝,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光链之上布满了无数细密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扩大。有的裂痕已经贯穿了整个光链,只靠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连接勉强维系。
而在那光网之下漆黑漩涡正在以稳定的节奏脉动。
“咚。”
“咚。”
“咚。”
那是心跳。那是沉睡万年的巨兽,在苏醒前最后一次深呼吸。那是毁灭。
林翊楠站在祭坛边缘,望着那正在脉动的漆黑漩涡。他没有拔剑,没有布阵,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看着它。
漩涡的脉动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漩涡深处传来,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魔气的呼啸声淹没。
但林翊楠清晰地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刺入耳膜。
“你……来了……”不是疑问,不是愤怒,没有之前那次见面时那种疯狂与怨毒,只是陈述。
林翊楠没有回答,他依旧看着那漩涡。
“本座等你很久了。”那声音说,比你以为的,还要久。”
林翊楠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着那漩涡,看着那正在缓慢睁开、正对着他的——巨眼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