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汋云的手贴在林翊楠胸口。
隔着衣料,隔着那枚温养了数日的玉佩,隔着那枚方才归来的淡金色灵珠,隔着那两道相依偎的光。
他感觉到那光在回应他。
不是“蕴神佩”的温润,不是林翊楠灵力的波动,不是任何他能够解释的力量。而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谢汋云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样覆在林翊楠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胸口,感受着那枚灵珠传来的、微弱却稳定的温度。
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不是陌生,不是冰冷。
而是同源。
与他眉心那道沉睡十四日的剑形印记同源。与他三百年来每年都会在那道封印前留下的剑意同源。与他内心深处那道他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孤独同源。
与他同源。
“师父。”林翊楠低声唤他。
谢汋云没有应声,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贴着林翊楠胸口的那只手。
“这里面。”他开口,声音很轻,“是谁?”
林翊楠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因为虚弱而依旧苍白的脸色。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地将谢汋云的手从自己胸口移开。
他低下头,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玉佩,以及那枚安静地躺在玉佩旁的淡金色灵珠。
两道光。一道温润如月,一道淡金如水。它们挨在他的掌心,安静地亮着。
“他叫归尘。”林翊楠说,“归去来兮的归,尘缘了却的尘——这个名字,是弟子替他取的。”
谢汋云看着他,看着他掌心的那两道光。
“三百年前。”林翊楠说,“师父第一次踏入封魔之地时,站在祭坛边缘,望着那道封印,问——你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回答。第二次,师父问他——你是谁。他没有回答。第三十次。第一百次。第二百次。师父每一次去,都会问。他每一次都没有回答。”
谢汋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枚淡金色的灵珠,看着其中那团微弱的、稳定的光。
“他不敢回答。”林翊楠说,“他怕他一开口,师父就不会再来了。他怕师父知道了自己是谁,就会像万年前的青云祖师一样——将他遗忘。”
谢汋云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是谁?”他问。
林翊楠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谢汋云,看着他那双已经不再清冷、此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如同深潭般波澜微动的眼睛。
“他是万年前,青云祖师证道时斩下的那一部分。”他说,“杀念、贪欲、愤怒、偏执、疯狂——以及三百年前他第一次生出的慈悲。”
谢汋云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触了一下那枚淡金色的灵珠。
那灵珠在他指尖触及的刹那,骤然亮起。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内敛、如同将熄烛火般的光。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的、温柔的。
——如同三百年前,那个站在祭坛边缘的少年,第一次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时。他藏在漩涡深处,不敢睁开眼,却忍不住将一缕极淡极淡的神识轻轻地落在他衣角上的光。
“——原来是你。”谢汋云低声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翊楠看着这一幕。看着那枚灵珠在他掌心亮起,看着谢汋云眼底那道他从未见过的、仿佛跨越了三百个春秋的释然。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在封魔之地对他说的。
——他是吾万年来,唯一生出的妄念。
——不是妄念,是他在万年的黑暗与孤独中唯一抓住的光。
“师父。”他低声唤道。
谢汋云看着他。
“——他等了你三百年,你不知道他在等你,他不知道你在找他,你们都不知道,你们等的是彼此。”
谢汋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地将林翊楠掌心的那两枚光。
一枚玉佩,一枚灵珠,一同握住。那枚灵珠在他掌心越来越亮,不是外来的光,是从它深处缓缓升起的。
谢汋云低下头,看着那枚灵珠,看着那光。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万年前。那道站在虚空尽头的身影。那人与他有着同样的眉眼,同样的清冷,同样的孤独。他斩下自己的一部分,那一部分坠落,落入无边的黑暗。
他看见了三百年前。那道封印,那只第一次睁开的巨眼,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杀意,没有怨毒。只有——他等了很久、你终于来了。
他看见了自己三百年来,每年独自穿过无回水域,独自站在祭坛边缘,独自问那个没有回应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谁?
他看见了。那声音每一次都没有回答,却在他转身离开时将一缕极淡极淡的神识轻轻地落在他衣角上。
——我在。
——我知道你来了。
——下次再来。
谢汋云缓缓闭上眼。很快,他睁开眼看着林翊楠。
“——翊楠。”
“弟子在。”
“——他等了我三百年。”
“是。”
“——我不知道他在等我。”
“……是。”
“——我每年去封魔之地。”
“是。”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是。”
“——我问他是谁。”
“是。”
“——他没有回答过我。”
“……是。”
谢汋云看着他。
“——但他一直在。”
林翊楠看着他。
“——是。”他说。
“——他一直在。”
谢汋云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
如同三百年前,那个站在祭坛边缘的少年。第一次听见那声音沉默时的不知为何,却莫名安心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