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临淮侯老夫人率先轻咳一声,看似无意,实则高声叹道:“今日殿中气闷得紧,老身头晕心悸,竟是坐不安稳。想来这草木香包到底粗鄙,不比昔日仙丹纯净,弄得满殿浊气翻涌,怕是不吉啊。”
话音一落,旁边李恭人立刻附和,故作温婉、实则带刺:“老夫人所言极是。国夫人此方虽说是济世良方,可药性到底驳杂,今日中秋大祀,本该清宁,却弄得众人胸闷不适,许是此方不合天时节气?”
周围的夫人开始议论纷纷:
“是啊,往日佩戴符箓从无此事。如今尽数改佩草药,反倒冲撞殿中清祀之气。”
“草木终究是市井小道,如何配得宫廷中秋雅宴。”
“今日月象本就不稳,又逢香气紊乱,怕是天象示警,不该重草轻道。”
几句话层层递进,句句暗指顾念安方药不祥、乱了宫规、逆了天道。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顾念安身上。
顾念安端坐未动,神色平和,只缓缓抬眼,声音清稳透亮,压过满堂细碎私语:“诸位夫人此言差矣。”
她起身福身,面向帝后,从容奏道:“臣妇所传香方,本为秋日除湿、净宅避瘴,历经三月疫棚验证,平和中正、从无害人之例。原方只用苍术、白芷、陈皮、苏叶、浅桂五味,清润不燥、散湿不郁,最适合秋雨后湿重之季。今日殿中众人不适,绝非原方之过。”
顾念安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不急不缓,当众辨香:“臣妇敢问临淮侯老夫人,您袖间香气浓烈辛燥,满是桂枝等重料。秋日本就燥郁,您重燥叠加湿闷,自然头晕上火,此乃过药之过,非方药之过。”
临淮侯老夫人脸色一僵,瞬时哑口。
顾念安再看向李恭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再问李恭人。今日您香囊药性燥热杂乱,加重桂枝、干姜等燥药,药味错乱、加减无度,才会香性驳杂。”
李恭人瞬间面红耳赤,垂首攥帕,不敢对视。
随后顾念安看向几位宗室郡君:“诸位郡君身份尊贵,惯爱雅致。可沉水、乳香、西域檀香皆是厚重滞气之香,只宜冬祭、不宜秋祀。秋日主疏、主清,厚重贡香压于殿中,湿气无法疏散,自然胸闷咳喘。是香道用错时节,非草木不吉。”
最后看向一众世家小娘子:“诸位小娘子爱美,私加玫瑰、茉莉、蜜露甜香。秋气肃杀,最忌甜腻裹湿,甜香缠郁、药香被压,气息紊乱,故而心绪烦乱、面色燥红。是自作添改,非原方不宁。”
一席话说得满堂鸦雀无声。
顾念安转头对桉柒道:“取我随身清润香散来。”
待香散取至,她当众展示:“此散只用淡菊、薄荷叶、浅桂、淡竹叶四味,清燥、散郁、顺秋气。”她亲手令宫人四处轻撒,不过片刻,满殿浑浊杂香散尽,滞闷一扫而空。
方才头晕不适的老夫人长长舒气,神色舒展。
皇后含笑颔首,声音温和却威严:“如此便清楚了。原方稳妥济世,是人自作纷乱,非医理之过。英国公夫人四时调摄有度,心怀万民、细察时节,一次次安定人心、抚平乱象,实属我朝之福。”
官家目光扫过一众方才挑拨是非的命妇,淡淡开口:“医者守方有度,俗人好改无章。天下大半纷扰,皆因自作聪明而起。此后宫中、勋贵府邸,凡用顾念安四时方剂,只准原样遵用,不许私自加减、胡乱篡改。”
临淮侯老夫人脸色青白交加,再不敢多言一字。
李恭人低头垂肩,满堂无人同情,只剩暗自讪笑。
九巡酒至第三巡,官家抬手示意乐声暂歇,殿内顷刻寂然,所有目光齐聚御座。
官家声音温和平稳,字字清晰传遍殿宇,半载灾厄功过一锤定音:“朕自春以来,屡逢天戒,水潦继以疟瘴,都城人心惶惶,日夜难安。所幸朝堂内外同心恤民,方得今日月满安宁。太子亲赴城南疫区,安抚百姓、发放仓粮,免百姓流离沟壑;中宫皇后率六宫命妇捐出脂粉私储,接济贫病妇幼……“
官家一一说出功臣的成绩,而后颁发赏赐。
御造鎏金银玉兔全套药具一盒:银胎鎏金,内置分药瓷罐、银碾槽、银针筒、银质药勺、玉制药杵,盒底御笔刻“救生万民”;御药局上等贡品滋补药材全套大匣:老山参、陈年阿胶、安南沉香、陈年川贝、天然冰片、云茯苓等道地珍稀药材;秋香色江南贡绫十匹,素暗纹霞帔料子两匹;内库白银五百两,分装十二只规整银铤,朱漆封匣盛装;赤足金锞子一匣中秋御供全套:宫制月饼百盒、四方进贡鲜果、陈年桂花御酿十坛;
皇后赏赐东珠银鎏金桂簪一支、三分东珠耳坠一对;淡水贡珠压鬓珠串两串、珍珠银抹额一条、珍珠银霞帔坠一对;珍珠银制药用顶针一枚,配套双只绒衬珠饰收纳匣;尚香局秘制熏香四十匣:安神香二十匣、辟疫清瘴香二十匣;鎏银暖手炉一对、西北贡羊绒软披一件;私赐《清霜素珠头面》全套:霜桂衔珠北珠簪一支、三珠垂露珰一对、云鬓碎珠络两串、秋霜珠络银抹额一条、凝露珠霞帔坠一对、珠纹护指珍珠顶针一枚,分两具软绒珠匣盛装。
叙功礼毕,乐声复起,依旧只奏淡雅秋曲,不设幻术、傀儡、队舞等嬉乐杂戏。席间百官文臣分韵赋诗,题材皆围绕弭灾、安民、医道济世,无人作浮华风月词句。
侍女为各席换上莲子百合清羹、糖蒸梨膏,皆是温润养身小点,专供众人月下闲谈。
方才香气紊乱、暗流涌动的尴尬尽数散去,风清月朗,桂菊留香,唯独临淮侯老夫人、李恭人几人坐立难安、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