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府原卿小娘子,左肩生有梅花红痣,腰侧有花枝划伤的疤痕。”
清脆稚嫩的童声穿过街巷,把原本只藏在成人私下里的污言碎语,毫无遮掩地传遍了整条长街。大人想要制止,流言已经拦不住。越是管束,孩子们越觉得新奇,一传十,十传百,城郊巷陌处处都能听见孩童随口复述的体貌细节。
短短数日,原本只在成年人之间流转的秘闻,彻底闹得满城皆知。
流言越传越广,慢慢流入士绅圈子。世家子弟不敢高声喧哗,只在雅集角落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原先众人尚以为只是死囚临死攀咬,可白纸黑字写着独有的体貌,不由得人不信。
身虽无瑕,体密外泄,在礼教之下,已然闺仪尽毁。
最终,原卿受不住流言蜚语,选择上吊自尽,得耳根清净。
官家听闻消息后,连下三道圣旨处置闺秀含冤自尽一案:
其一为枉死世家嫡女正名,定论其清白贞静、遭流言构陷含冤而亡,破格追封礼遇、以郡主规格厚葬抚恤,明令废止所有不实谣传,严禁世人再妄议污蔑其生平;
其二严惩失职官吏,追责顺天府看管刑狱供词疏漏、致使机要证词外泄酿成人命奇冤之过,将主审官降职罚俸、失职狱吏革职严惩,并新规严控全国刑狱密档,杜绝案词私传外泄;
其三责令皇城司全力搜捕采花贼残余党羽及刻意造谣传谣之人、从严定罪,同时规整京城舆论风气,禁止民间妄议仕女私事、散播无根流言,无知孩童违规者追责其家长,肃清市井浮言,护佑闺门清白、安定朝野民心。
然则圣旨只得为贵女们洗冤,她们却依旧难逃世俗苛责。各家士族权贵畏惧污名沾身、怕牵连子弟前程、怕宗族清誉受损,纷纷反悔婚约,接连登门退亲。那些早已成婚、嫁入士族勋贵之家的女子,境遇较之未嫁者更为凄惨。她们半生恪守妇德、安分持家,与此案本无半分牵扯,只因流言谣传的些许体貌特征莫名重合,便被夫家百般猜忌、全盘否定,有些甚至被夫家休弃!
不少娘子不堪受辱,接踵自尽殒命。
顾念安在药局日日都听到有人自尽,寒意凉彻四肢百骸。她们明明是受害者,非但没有受到帮助,反倒被所谓“清白”逼死了。而那些为非作歹,手染鲜血,不清白的人,却逍遥法外。
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吃的不是贪恶奸邪,是温顺守礼之人。
吃的不是罪孽深重,是清白无瑕、谨守本分的良善女儿家。
消息很快就传到皇城里。
官家下旨:凡此案中因流言被夫家休弃者,一概复籍归良,官府出面驳回休书、恢复名分;若夫家执意薄情厌弃,朝廷直接判和离、归还妆奁,保全女子身家体面,不许任何人以此辱其门第、毁其余生。对于所有殒命女子,朝廷全部以贞烈之礼厚葬,每户赐荫、赠恤、免赋税,其家人不得再以亡女为耻,朝野必须敬其清白、怜其冤屈。
皇后随即居中善后,开启后宫慈政。她亲设闺秀安善堂,收容所有被退婚、被休弃、无家可归、饱受谤辱的世家女子,由宫中供给衣食、聘女官授课、保全尊严,免其流落飘零、遭人轻贱。同时皇后亲自召见各命妇、世家主母,严诫内宅风气:不许私议闺人是非、不许以无根流言苛责妻妾儿女,内宅妄议造辱者,命妇夺封、世家降誉。
方知意来的时候,脸又黑又臭,黑是指脸色不好,黑如锅底,臭的话……众人隐隐闻到一股尿骚味。
他的好基友宋今禾率先开口:“怎么啦?大清早的,一脸晦气。”
方知意抓狂:“我早上路过花街,在转角的柳树下,一个叫做如烟的男妓在上面撒尿,尿了我一身!”他的声音在药局里面回响,震耳欲聋,“我同他理论,他还说,他的尿千金难还!”
顾念安差点笑出声,咋滴,他的尿包治百病?
宋今禾看起来比他还气:“岂有此理,天底下居然有如此蛮横不讲理之人!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看起来,他不大会骂人,已经陷入单曲循环了。
顾念安想起来了,最近这段时日,风雨如晦,长街的生意差了许多,虽说众人宅家美食为伴,饭馆的单子依旧火爆,但进账的大头布匹,香料,首饰,摆件少了不少,可轻水却说,长街的进账也就比以往稍差了一些,原因就在于香香楼的如烟。也不知他身后的靠山是谁,愿意为他一掷千金。是以,他日日都遣人上长街买东西,买的都是最贵最好的,将长街的收成狠狠地拉上去。
陶期摸了摸胡子:“那你咋不报官呢?”
一语中的。
方知意的火焰灭了大半,连带着声音都小了许多:“听闻他背后的靠山很厉害,我这种小小蝼蚁哪能得罪。”如今在都城里行走,都要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不然哪天就全家死翘翘了。
顾念安冷笑,所以有憋屈也得咽下去,连讨声公道都不许了。
齐开让方知意到后堂更衣,把身上的尿骚味洗一洗,众人无奈地摇头,看起来像成片的拨浪鼓。
十月初一,孟冬授衣,朝堂依古例行开炉之礼。天刚辰时,皇帝驾临紫宸殿,向文武百官颁赐冬月锦袄,众臣跪拜谢恩。礼毕,銮驾启程出城,前往道者院与西京皇陵行飨陵祭祖大典,太庙同时上新祭品,告祀冬朔。
由于天街拥堵,散会后,萧北榆便选择走花街回府。谁知,花街也一样热闹,马车只得缓慢前行。突然,沉重华贵的相车猛地剧烈一滞,右侧车轮瞬间脱轨歪斜,卡在原地,萧北榆整个人都砸向车厢,顿时头晕目眩,“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