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景熹冷眼看着在原地跳来跳去,鬼哭狼嚎,却连尸首都不敢碰的萧追,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父亲死的时候,他也是这般,不知如何是好,他多希望父亲下一秒就能起来,哪怕是骂他,抄起棍子打他,他都愿意。
皇后留守中宫,主持后宫暖炉私宴。尚宫局早早铺设完毕,皇后殿暖阁垂下三重锦帷,地上铺满厚绒茵毯,隔绝殿外霜风。殿心安放三足铜炉,内侍捧着尚食局进献的兽炭,恭谨引火。火苗缓缓腾起,青烟裹着炭香漫开,这是宫中一冬第一次正式生火,众人齐齐一拜,敬祀司寒之神。
赴宴者多为宗室王妃、皇子公主与高阶内命妇。皇后特意下了一道中宫手帖,破例召顾念安入席。内侍引她入暖阁,特意安排在次席偏座,不与宗室亲眷同围主炉,既给足外命妇体面,又恪守内外亲疏礼制。
众人团团围炉落座,没有外朝大宴繁琐的九盏礼法,只设五巡暖酒,教坊只留两名乐伎静坐廊下,轻弹筝箫,不奏喧闹大曲。
首盏新酿菊酒,内侍端上炒栗、胡桃、糖煎银杏一干干果。炭火噼啪作响,第二盏酒上桌,铁箅架在炉上,现炙嫩羊肉,肉片烤得油花滋滋作响,蘸上梅酱与细盐,是开炉头一道佳肴。三盏过后,羊骨浓汤滚沸上桌,菌菇与白萝卜在汤中翻滚,驱散一身寒气。第四盏佐以腊兔、糟蟹等腊味,温上陈年冬酒。待到第五盏,只上枣泥松糕与蜜粥,酒筵便到此收束。
席间不拘朝堂规矩,不必时刻谨守礼节。
命妇们闲话岁时农事,说起春夏都城两场大疫,众人都频频望向顾念安,交口称赞她独制疟方,保全满城百姓。顾念安被夸得有些心慌,只说这是她的分内之事。
一位夫人笑道:“英国公夫人医术精湛,擅长外治开刀,前些日子,她还为王爷根治了背上多年的疖子,王爷终于不用时常受其发作之苦。”
在场不少夫人听闻过这类病症,轻者敷上草药就能好,若是严重了,是怎么治都治不好,只能受其折磨,甚至病重身亡。
皇后讶然:“没想到英国公夫人还有这等手艺。”
顾念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治疗跌打损伤和外科手术这些都是跟茯苓学得,制备的药酒,药膏,以及消毒的东西也是她家的秘方,但有一样,是顾念安用现代知识制备的,便是催脓的药膏。这药膏有杀菌消毒的作用,涂上隔日就出了脓头,到了第三日,便可以开始动手清创,接着保持伤口不污染,药分内服和外用,不用九天就完全好了。
她从前在桂县就开始用这个药膏了,后来当了司景熹的幕僚,还被叫去为都城禁军和皇城司疗伤。可谓熟门熟路。
一群人纷纷围上来,说起家中也有人受此折磨,想要请她上门治病。
顾念安骤然多了数十项代办任务。
另一位夫人跟着道:“可不是,英国公夫人手里还有养颜秘方,我呀,自从产后,身子虚弱,面色蜡黄,皮干起皱,脸上长了不少斑,人也胖了一圈了,自从请了她到府上看病,吃了药,别的不说,隔天就能瘦一大圈,脸色都好多了,敷了一个月的香膏,服了蜜丸,如今面莹如雪,肌理细嫩,整个人年轻了十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场的妇人闻言,一个个眼睛迸发精光,一个个举手说她们也要调理。
顾念安的待办事项又多了几十条。
皇后闻言亦有些心动。她生了双生子后亏损颇大,产后不久又当上皇后,主理六宫事务,耗费不少心神,即便时常进汤药补身子,依旧时常身心疲惫,力不从心,更别说面色体型。官家每回过来,都是聊两句就离开,去年轻貌美的妃嫔宫里,她怎能不着急?
筵席散罢,众宗室命妇先行告退,前去殿门外领取薪炭与绸缎赏赐。皇后单独留下顾念安,命内侍把赏赐一一陈列在案前。
绫罗锦缎排得满满当当,紫霞绫五十匹,妆花锦三十匹,御寒羔绸二十匹,驼色织金貂绒锦二十匹,织金暖绒料十匹,梅花纹三足银暖炉一具,配套御用银制炭笼一对,鎏金分层药匣两具,纯银恒温药钵一具(宫内造办局特制),四季暖榻绒毯一张(内府尚寝局出),另有调理旧伤的阿胶、人参诸般补品。
皇后也不拐弯抹角,直言自己想要顾念安为其调养身子。顾念安把完脉,发现这是一项大工程,这可不是倒腾一个月就能痊愈的。皇后让她专心拟方子,其余的事情她来安排。说着,又让人拿来一个嵌螺钿缠枝莲黑檀木大盒子,里面是满满的金锞子,御酿冬酒二十坛,温酒配药,亦可待客,御膳房秘制干果蜜饯一二十盒:糖栗、银杏、蜜枣,围炉伏案时食用。
从温暖的宫室出来,顾念安深吸了一口气,冷气蹿入五脏六腑,脑子清醒了不少。就目前来看,皇后出手还算是阔绰的,现在她开口想要自己为她办事,自己也没法拒绝。
这就是财散人聚。
相比之下,她的老妹,海纭,就抠搜了一些,对外说是御下极严,什么都要管,什么都不行,顾念安从前也是打工的,知道若是像她这般,不仅自己累,底下的人也有怨言,要抓大放下才比较好。小厮出去为她办事,不小心受了伤,银子不给,药也不给,顾念安就不明白了,海纭就算再缺钱,也得给人家送药去啊,这药不用怎么体现它的价值?
倒是姜宜宁,出手阔绰许多,时常赏赐下人自己穿过的衣服,以及一些搁置已久的绢花,银质的耳环,手镯,海棠说,她曾见过姜宜宁院子里的侍女在街上采买,身上的打扮比顾念安都要气派。当然,姜宜宁也赏罚分明,罚的时候绝不手软。
是以,根据小道消息,冯府上下更加信服姜宜宁,而非海纭。
司景熹早早就回府了,一来就去厨房做晚膳,顾念安换上家居服,坐在罗汉床上,询问桉柒,街上出什么事了,适才她坐在马车里,听到说是有人死了。
桉柒将花街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顾念安闻言一愣,所以,萧北榆是间接被他儿子给打死了?这下场未免也太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