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粗又怎的，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读书最重要的，是开阔眼界，是能做到即使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也能望见高山巍峨，听见水声潺潺，若是读书读出了傲慢，对人产生了偏见，即便是站在高处，眼前也被一团迷雾罩着，什么都看不见。”顾念安拍了拍司景熹的肩膀，“不怕，他们看不起你，我们还看不起他们呢，自视甚高，终究只会束缚他们的手脚。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我们每日都在向不同人学习，我们每天都在进步。”

司景熹微怔，其实他的心底已经完全不在意王家的眼光了，司瀚为了权势设计陷害自己的哥哥，两相比较，王家瞧不起人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今日被顾念安这般激昂陈词，将他埋藏在许多年前的屈辱捅了起来，从前只是想，凭什么，他的父亲立下赫赫战功，却要被人瞧不起？顾念安的这番话，又像暖流注入他的心坎，惬意又熨帖，他终于找到了一种最解气的方式去面对王家了。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司景熹说着又沾了颜料上色，顾念安道：“再说了，其实我觉得你画画也挺好看的，跟冯珩差不多。”

司景熹气又堵上了：“我比他厉害。”

顾念安暗道这厮就是好面子，道：“对对对，我越看越觉得，你比他厉害。”反正他俩都比她厉害，谁高谁低跟她没关系。一幅画不一会就画好了，顾念安让海棠收起来，说这是英国公第一次送她画，她得好好珍藏。司景熹睨了她一眼，“回头我得空，多画几幅给你。”

桃花摞着那些画废了的纸：“夫人，那这些怎么办？”

“收起来，每张纸就画了那么一点，还有许多空余可以拿来当草稿，别浪费了。”

王家在去年除夕时元气大伤，府中没了年轻的郎君，后来爵位也没了，都城不少人都等着看其落败。王老夫人起了新的心思。将王家的旁支的一支从河东接过来，用尽一切法子为他们疏通关系，将他们调到都城里当官，此前成功入选的秀女中，有一个来自王家，入宫后不久，就得官家喜欢，还是同批秀女中第一个怀上龙胎的。而代王妃慕容嫣，亦是王家的姻亲。

淑妃也有了出路。

前几日太后的轿撵路过别宫时，抬辇的两名内侍脚下打滑，差点把太后摔下来，宫女们手足无措，七手八脚地想要扶住太后，却毫无章法，淑妃正在宫里面扫雪，见状赶紧过来帮忙扶住太后。在她的指挥下，轿撵很快就被推平，太后也未被牵扯拉伤扭伤。

太后当即免了她擅出别宫之罪，回去就和官家促膝长谈，说若不是当时淑妃反应快，她的老骨头早就散了，还说这一年来她修身自省，凡事亲力亲为，从无怨言，也差不多了，再者，皇子的母妃久居别宫，亦有损皇子的福泽。

官家这才同意淑妃搬回原来的安乐宫。

皇后得知此事，给淑妃送去了不少贺礼，听说她的手长了冻疮，还特地让人送了药过去。众人感叹，皇后胸襟宽厚，大度包容。

此次元日的大朝贺中亦有淑妃的一席之地。

在外人看来，她已经恢复到了从前的地位了。

元日，官家依照礼制在太庙谒祖，就在祝版匣里面翻出了一张纸条，里面大致写着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致百姓哀声载道，瘟疫乃是天罚云云，官家心中有数，暗中召见王洋，开始筹谋。

王洋刚来都城当监察御史几个月，办了几个案子，为人秉公执法，刚正不阿，倒是跟司景熹如出一辙。

其实顾念安猜想，大抵他们都意会到官家的意思，这才敢于当恶人。

她跟司景熹接触了挺长时间，从他的话里话外还是能听出，他自己本人也不是什么丧心病狂的变态，急着上赶着当坏人。水至清无鱼，官家的目的也不是让他把朝廷大换水，更多的是利用其中各种关系相互掣肘。

“官家跟王洋说，若是这次的事情办得漂亮，就许他御史中丞之位。”

顾念安问道：“那原来的御史中丞要去哪高就？”

司景熹轻轻地笑了，“官家的意思是，从御史中丞开始查。”

啊？还有这种讲究？顾念安想，这就是别人混不成司景熹的原因，他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你的心口不一，按着你的真实想法去做。

“你这样，官家有时候也会生气的吧，”顾念安想了想，大领导面对这种闻一知十的下属，会觉得自己的心思被拿捏，“君心难测也是帝王威严的其中之一，有时候你猜得太准，往往适得其反。”

“是，所以，官家跟我打哑谜的时候，我能装傻的全装傻了，实在不行就去边关打仗，躲一躲，久而久之，官家向我交代任务的时候，便有话直说了。”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官家对司澈情谊深厚的基础上。

午膳吃的是鹿肉野意热锅。

汤底是用老鸡、干贝、林下参须慢吊六个时辰，汤色清透浅黄，不见半点浮油，只放姜葱与陈年黄酒压腥，不加盐酱，上层铺鹿脊肉、鹿后腿片、鹿尾片，中层铺中层狍肉、黄羊肉、飞龙脯，下面是野鸭脯、鹌鹑蛋，底层铺菜酸白菜与冻蘑，四角配的刺龙牙、大叶芹，蘸料有绵密咸香的腐乳，清辛提味的韭菜花，鲜而不冲的卤虾油，淡爽去腥的蒜泥。

肉的火候把握得刚好，入口软嫩，不必费力咀嚼，汤水质地绵柔顺滑，酸菜的酸味藏在汤底，压住所有的肉脂，鲜而不浓，一碗下肚，最能暖身。

午觉起来，顾念安才算真正见识到了轻水那个看起来值几十块钱的转盘的威力。

听司景熹说，睿王爷的宴席上果然发生了大事。

此次赏梅宴上邀请了不少小娘子，包括近来都城的人气之王琥珀公主。她没见过梅花，看什么都新奇，只是转了一会就觉得身子不适，便去茶室歇息了。随行的侍女见她情况不对，赶紧禀明睿王爷夫人。

睿王爷夫人让人拿了帖子去宫里请御医，又听侍女的口头描述，琥珀公主像是中了欢好之药，深觉此事事关重大，便带着几位有深交信得过的夫人一同前往，谁知一打开门，发现自己的儿子姬喆就在房内。

虽说两人衣衫完好，看起来没发生什么事，不过在旁人眼里总归还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