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已经摆好了:晶莹剔透的乳糖圆子,翠绿的羊脂韭饼,清酸微辣的瓠羹,小巧玲珑的酥油鲍螺,鲜嫩多汁的红烧狮子头,肥嫩适口的松鼠桂鱼,滑口浓香的鼓油鸡,还有汤鲜味美的火腿猪肚汤。
司景熹笑道:“今日过节,吃得丰盛一些。”
顾念安点了点头,天气冷,走了一整条长街,早就饿得贴肚皮了,加之看见自己的铺子生意不错,有琥珀公主这个冤大头给她宰,胃口大开,相信自己一个人就能吃掉一大半。这拼命的势头倒是把司景熹吓到:“你慢点吃,别噎着,不够再点。”
吃完饭,万安楼正对着的戏台子开场了,顾念安兴致冲冲地来到前面坐着,看着各种杂耍表演,远处的天空还有烟火绽放,简直就看不过来。
最先开演的是吐五色水,身着青布短衫的年少伶人立在灯棚正中,身姿端正,不见多余动作。他垂眸凝神片刻,抬唇轻吐,赤、黛、碧、杏、素五色清雾袅袅漫出,不似烟火燥热,反倒带着淡淡草木清润,丝丝缕缕萦绕周身,随风拂过灯烛。光影穿雾流转,斑斓细碎,落得满棚灯影斑驳,围观百姓轰然惊叹,却无一人看清雾气从何而生,只觉玄妙难言。
紧接着上台的是一个老伶,他长袖垂落,抬手空空如也,广袖轻挥,忽而指间生出一支雪白茉莉,清芬漫开;再一拂袖,掌心落出圆熟金橘、小巧糖糕、青绿柏枝,皆是当岁应景之物。最妙是末节变幻——他袖底一敛,方才所有花果点心尽数消散无踪,不留一片残叶、半缕余香,唯余空空两袖,对灯而立。围观百姓无不称奇,却不见机关痕迹,只道是“袖藏乾坤,手化虚实”。
再有,一伶人持特制药筒,于暗夜里轻引药烟,青白烟絮徐徐腾起,在空中缓缓凝出“平安”“丰稔”二字,字形端整、烟气柔和,半晌才随风淡淡散去。
这些都是此前上元节不曾见过的戏法,甚是新奇,顾念安静静地坐着看了好久,时不时激动地鼓掌,一旁的司景熹不知不觉也笑了。
不多时,桉久就来报,说慕容嫣满载而归:一个很漂亮的碧玺桃花盆景,底座还是描了画,特别精致;一个赤金打造的亭台花园;一个金丝镶嵌兰花纹的花瓶;一个浮雕的翠玉瓶;青玉绿梅大红珊瑚树盆景;蜀锦几百匹;夜明珠(她铺子里有一颗拳头大小的);雀金裘;描金梅花徽墨十匣;羊脂玉羊毫笔五十支;一张纸一两银子的青玉纸十刀;翡翠砚台……还有一些摆件和首饰,都是金灿灿,碧莹莹,雪白无暇,或者镶嵌各种宝石的那些。
有了琥珀公主以及慕容嫣,顾念安长街铺子里的库存全都被清干净了。
顾念安有些惊讶,从前听妈妈说,夫妇二人都是相辅相成,一个勤俭节约,另一个必然花钱如流水,这不正是代王夫妇的形容吗?
只是不知她那个勤俭持家的夫君,听到她采买了这许多东西,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
天街上出现了一双人影,是冯珩与一娘子在逛街。顾念安问道:“那是张湘吧?”
司景熹循声看去:“嗯。”
只见张湘乌发间簪着新裁的彩绢幡胜,走动之时随动作轻轻摇晃。
她没有规规矩矩缓步随行,时而往前跑出两三步,又记起分寸,折返回来,仰首同身侧的冯珩说话,眼尾漾着明亮笑意:“你瞧那盏兔子灯!造型好生别致。”
路过卖糖酪、石榴花的小摊,她驻足不前,指尖轻点摊位上的吃食,兴致勃勃挑选;听见街边伶人弹唱小曲,便微微侧耳,跟着曲调轻轻晃肩。
人潮拥挤,往来游人擦肩接踵,她下意识往冯珩身侧靠半步,却不刻意依偎,只抬眸叮嘱:“这里人多,切莫走散了。”
瞧见新奇花灯,她伸手轻轻触碰纱罩,又慌忙收回手,怕不慎碰坏灯烛;看见孩童提着小灯追逐嬉闹,眉眼弯起,眼底满是鲜活的艳羡。
一路走一路絮絮闲谈,笑声清浅,不会喧闹失礼。偶尔兴起,拉一拉冯珩的衣袖,指向远处搭建的鳌山灯棚,迫不及待邀他同去观望。
相比之下,冯珩似笑非笑,神情甚是高深莫测,也不知在想什么。不过单就这么看,这两人倒是合适,一动一静,张湘就是像是一尾活泼爱动的鱼,游入冯珩这潭沉闷的死水,不停搅动,泛出层层涟漪,死水便成了活水。
桉久走了过来:“主君,焐州与都城中间的城郊失火了。”
顾念安闻言,走到厢房外扒着栏杆,朝焐州的方向看去,发现确实有隐隐暗红雾光,司景熹淡淡道:“怎么回事?”
“据说起火的是乡绅大户聚居的地方,乡道两旁的油纸灯被风吹飞到了林子里着火了,火势迅速蔓延,还听到了爆鸣声。”
焐州城郊的艼山上方,有数十只机关鸟在盘旋,它们径直撞向山林,响起了爆鸣声,迅速燃起了火焰,致使每一寸焐州山林一瞬间都燃起了火焰。
“机关鸟?”顾念安怔怔道:“那不就是萧妍?”这是当初自己对付倾州变异虎的法子,没想到,如今被她利用来烧山!她喃喃道:“那山里的屠户岂不是遭殃了……”
司景熹握住了她冰凉的手:“那山里没住人。不然,她烧山干嘛?”
顾念安听了更迷糊了:“那她干嘛烧山?”
司景熹轻轻一笑,眼中尽是狠戾:“因为艼山里藏的,是代王的诡兵。”
司景熹给刘家义送去情报,告诉他南边的萧家旧部藏在焐州,是以,刘家义最近都住在焐州了,有司景熹暗中帮衬,倒也让他抓了不少人。不过,南边的萧家旧部也不是傻子,眼瞧同伴被抓了,还待着不动等着被逮,一个个跟刘家义斗智斗勇,刘家义不出意料的,输得一败涂地。
也只有这样,代王才能安心地北上收复民心。
由此,也给了太子旧党可乘之机。
司景熹让人暗中告诉冯珩,代王的诡兵都藏在了焐州城郊的艼山。艼山连绵不绝,常年被瘴气包围,活人靠近不得,正好给诡兵驻扎。冯珩用的这个法子绝妙,用火烧能顺带将诡兵体内的蛊虫烧死,也不怕它们跳出来继续祸害人了。
顾念安叹了口气,“可是周围的村民就遭殃了。”
司景熹厉色道:“可若诡兵不除,他们只会死得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