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枫桥沉默一瞬。
尽管从目前活蹦乱跳的关菱秋身上,看不出半点被事故影响后的痕迹。但这其中毕竟有不计其数的复杂因素,又丧失了那么多她所熟悉的人的生命,说是不受影响反而更像是强颜欢笑。
“我倒是不知道小裴和那个叔叔还有联系。大概是我消息不太灵通吧”,关菱秋很勉强地笑了笑,“我只是略有耳闻,听说姐姐去世以后,他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正常,大多时候是不太清醒的。你当真要去找他的话就……注意安全吧。”
抵达居民楼往上看的时候,易枫桥终于明白了关菱秋口中的“注意安全”,它竟然能有两层意思。
易枫桥反复比对着裴念忱清隽字迹下的地址和导航上的位置,再对着围墙外“通海路60号”的牌子比划半天。
还真是这里。
还真是他眼前这栋破败不堪、藤蔓紧绕、树枝遮蔽、常年不透光的危楼?
怎么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
“楼前有个小庭院,我们小时候时常趴在那庭院里辨认植物。路叔叔从那里经过的时候,时常会陪我们打闹一阵——那个时候感觉他就像是我们理想中的大人一样,终生执着于追求自己的理想,永远葆有童心。”
至于他的房间,更像是个植物学家的探险圣地,或者说是孩子们的乐园。那里甚至有着上个世纪保留下来已灭绝物种的标本。
“你小时候可喜欢往他那跑。”
易枫桥对此一点印象也无。不过喜欢一切与植物相关的事物倒是很符合他一贯的调性,他对关菱秋所言不置可否。
路轩是个很讨厌照本宣科的人,他传授的知识自然也就比较贴近生活。二十多年前,在方澜的大力宣扬之下,大家对植物研究还没有那么排斥的年代,他甚至经常肆意外出搜索种子,然后带回给易枫桥观察。
当时他们算得上是忘年交的交情。
不过现在他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也不知道当易枫桥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会感到欣喜还是排斥呢?
顶着危楼可能骤然倒塌的恐惧,易枫桥沿着狭窄不见光的楼道一步一步缓慢地向上爬。
直到三楼和四楼的间隙中,有一道面向庭院的小窗,他才得以窥见一丝光线,从而将视野放大到整个庭院当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棵半有变异倾向的参天古榕。它的气生根已经隐隐有缠绕在周围物体上的趋势,也不知道会不会主动伸出绞死活物?
易枫桥正这样想着,视线忽地又飘到榕树下方的一处花圃。
意外地熟悉。应该是他梦境中出现的那一方,他和关菱秋在其中争论不休的花圃。
“我们当时住在三楼,小裴家就在我们正对门。你们玩得……罢了”,当时关菱秋摆了摆手,“这个我多说无益,得等你自己想起来才好。至于路叔叔,他住我们楼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的三楼那两扇门,的确是没有任何印象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空虚和失落莫名将他包裹其中。
他猜测裴念忱对他的距离感也一定程度来源于此。
虽然裴念忱从未向他提起过自己是否还记得他,但被自己童年时关系不错的玩伴忘记,对方还消失这么多年,缺席自己最痛苦的几年。
想来还是会有些膈应的吧。
他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接着往上爬,回眸却正对上一人视线。
在这种地方遇上人也是相当恐怖的一件事,易枫桥自然也不例外,向后撤了半步,结果一个没踩稳,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当他险些往下栽倒落地的一瞬间,面前的人伸出手来一把拽住了他。
易枫桥先是惊讶于对方竟能反应过来拽住自己,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应到,根据抓住自己手臂那只手上老茧的位置分布判断,显而易见。
这人也是常年外出作业的植物学家。
他目光上移,对上一双灼灼发亮的眸子。
“枫桥?”
一切还真全是意外之喜。易枫桥甚至来不及感慨,这么多年未见,路轩竟然还能一眼认出自己,这“忘年交”的威力居然能有这么大,就被他力大无穷地拽着上了楼梯。
算来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有这般精力,也实在是个人物。
即使毫无印象,他也能一眼认出路轩家的大门。
与这栋楼整体的装修风格迥乎不同,路轩家的门可谓相当有艺术气息。
深绿色的,上方绘有错综交杂的藤蔓,中间还嵌着一道粉色小窗。不过大概是年久失了修,深绿色的油漆掉了大半,露出原本的木门颜色偏多了些。
见易枫桥正打量自家大门,路轩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熙熙画的,你和菱秋小时候也可喜欢了。”
路瑜熙,关菱秋口中的“姐姐”,路轩的女儿。
理智上分明懂得要岔开话题,但易枫桥不太懂路轩的秉性,也还没摸透他和自己的相处方式,只好保持安静。
倒是路轩有些意外,干脆直接坦诚相待,“你和小时候比起来变了不少”,然后上下打量了番,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长大了,变成熟了。”
可能是为了回避那段过往,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易枫桥失联的十几年,只是简单站在门口聊了下近况。
直到易枫桥终于找准时机提起自己的来意,并说明是裴念忱让他来的,路轩拧动钥匙的手才突然顿住。
“小忱让你来的?”路轩神色一凛,旋动钥匙的速度加快,四处打量了一番,“我们进来说吧。”
屋内的陈设和易枫桥想得大差不差。随处可见的绿色系装修,摆得到处都是的奇形怪状的工艺品,以及——
一整面墙的植物标本。
“家里有点乱,小忱他没有提前联系过我,来不及整。你多担待一下。”
易枫桥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我去泡杯茶,你先四处转转。所有房间都可以随便进,就像小时候一样哈。”
路轩语毕,便转身进了厨房。
情况和他设想中的差异实在太大,路轩看上去哪有半点疯癫的样子,甚至还能语气正常地和自己提起他的女儿。
关菱秋所言过重了。
既然路轩没有回避他的意思,易枫桥便也不再收着,径直走向那间门上挂着用树枝摆放好的“标本室”三个大字的房间。
“咳咳……咳……”
一进门,易枫桥便被屋内堆积的灰尘糊了一嘴,呛咳不止。
路轩听到动静立马从厨房跑了出来,手里还抓着半包茶叶,“怎么了枫桥?你没事吧!”
易枫桥一时半会说不出话,也看不清方向,只好冲着厨房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路轩自己没事。
看来他真是很久没进过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