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得认真,一捏起来就入了迷,没完没了,直至日落西山,屋子里都暗了。
云萝没点蜡烛,把灵玉镜挂在床楣雕空的牡丹花格上取光。
小人儿已初见雏形,身上的衣裳是文武袖。右手是英姿飒爽的臂褠束住的窄袖,方便使剑,右手是仙气飘飘的广袖,方便臭美。
自下山后,师兄就常穿这种样式的衣服。
这还没雕刻五官的小泥人穿着,倒有些像师兄的缩小版。
云萝捧着小泥人左看右看,不自觉笑出声,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在它脸上小心勾画,又用指尖依次捏出眉骨、鼻子和下巴。
不多时,泥人就有了脸。
云萝将它往镜下一放,当即瞠目结舌。
她刚刚拿着簪子在小人儿脸上那一通刻画就是她随心所欲,没想到啊,这模样竟是十成十的像师兄!
这还不算,再加上捏小人的泥奇特至极,无论色泽还是触感,都同人的肌肤一般无二。
所以眼下,她手上只有巴掌大小的小人儿简直就是师兄的缩小版!
云萝吸了口气,惊奇之余忍不住想:若是这泥多一些,她岂不是能捏一个和师兄一样高的泥人了?那才是一模一样呢!
不过,师兄那么高,要是真做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泥人,她背着不得累死,放马车上多占空啊。
这样小小的就很好,往小挎包里一塞,走哪儿都能把师兄随身带着。
云萝愈发喜爱这个师兄小泥人,捧在手心里不知道怎么稀罕才好。
只是……云萝眉头微皱,衣服没上色儿,衣服怎么能跟脸一个色呢。
云萝从榻上一跃而起,拿着小人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想到佘顶红,回头威胁说:
“我出去办点事,你回箩筐呆着,你要是敢自己跑出去吓人,我就把你切成滚刀段炖汤!”
这一顿恐吓果然奏效,佘顶红支着吃撑的圆滚身子连道儿都不知道怎么走了,跟个只毛毛虫似的一下下弓着身子往前挪,看着有点心酸。
云萝无奈,心想佘顶红这几日真是老实了不少。
待佘顶红终于爬进萝筐缩成一团,云萝在萝筐外面补了层光罩。
这下它是真出不来了,云萝这才放心出门。
到了街上,云萝沿着客栈这条路找可能卖颜料笔墨的铺子。
这条街上卖吃食的多,云萝闻着炊饼包子豆腐杂七杂八的味道走了一路,直到岔路口,才看到一个帮人写信的小摊子。
摊主正俯首捏笔写字,察觉有人靠近,搁笔,抬头,露出一张年轻的白面脸。
“姑娘,是要写信吗?”
云萝摇头,问他:“你这里有颜料吗?我想买一些。”
“小摊微薄,只有松烟墨和朱砂,不知姑娘要做何用?”
“画画,这两种都卖我一些吧。”
才两种颜色,云萝有些失望,不过松烟墨可以描眉、染头发,朱砂可以将发带涂成红色,能买一点是一点。
云萝付了钱,按摊主给指的路,在后头一条街上找到一家染坊。
屋子正中有口大染缸,旁边的案上叠放着一大堆半新的衣裳裙子,掌柜手上不停地往缸里投衣服,很有技巧地摆动几下,然后拎出,挂晾到一旁的竹竿上,一件又一件。
云萝踏进屋内,被忙得热火朝天的掌柜无视。
云萝没有出言打扰,就在一旁看着。
这染坊的掌柜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裙子,头上也顶着和衣裙一样的鲜亮的红巾子,侧编着一条黑溜溜粗麻花辫子。
不愧是开染坊的,浑身上下都这么鲜亮,连头发都比常人黑上几分。
云萝多看了她几眼。
竹竿上的湿衣滴滴答答往下砸水珠,带着颜料,跟血珠似的。
云萝在玄周山上时也和师兄一起染过布,染布是门手艺活,不是随便一扔就完事的,很容易染色不均,或是固不住色。
一块布染费了就没法做体面的衣裳了,所以无论是自家还是外头的染坊,都是先染布再裁衣,很少有先做好衣裳再染布的。
染成衣,翻新吗?
云萝的目光落在那堆还没进染缸的衣裙上。
这些衣服原来早就染过颜色了,不是素胚,每套都是红色,鲜亮鲜亮的。
这也不旧啊。
再染一遍许是让颜色更加牢固,又许是这掌柜要求比较高,就喜欢这种红到滴血的颜色呢?
她这门外郎不要对别人的事有太多好奇心才好。
云萝正思忖着,原本还在一心染衣服的掌柜突然冷不丁回过头。
昏黄暮色中,云萝看到一双大而黑的眼睛和半张水红的脸……不知道是胎记还是干活时被这一缸颜料泼溅到了。
云萝下意识后退一步。
掌柜那双黑棋子似的眼睛盯着她,眼神直勾勾:“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