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掌柜这头秀发茂密的一手都抓不过来,解起来也费事。
云萝伸腿够过杌子,坐着解。
一坐下,云萝的手顿了顿。
刚还没瞧见,这离近了一看,红掌柜原先红巾子底下盖着的头发都是什么色儿啊,红的蓝的绿的都有……这红掌柜实则是个七彩掌柜啊!
这也难怪要顶块红巾子了,叫人看了总是有些怪异的。
云萝捧着红掌柜的头发浸到缸里,又长又密的头发顿时将水缸塞得满满当当。
黑水沿着缸沿满溢出来,水缸两侧,云萝的脚下意识在原地碾了半圈,这才没把鞋沾上黑水。
这是把红掌柜的头发洗掉色了?
云萝真的很想仰天长啸。
长这么大,她就没见过有人的头发能洗掉色。
别说人的头发,就是黑瞎子那一身乌漆嘛黑的毛发,她也没见过洗掉色的啊。
既然答应了,硬着头皮也要洗完。
云萝拿起一旁的水瓢接缸沿溢出的水,再将那水仔细浇过红掌柜的头顶。
只见头顶那五彩斑斓的一块霎时变为黑色。
云萝心下一动。
也许不是头发掉色,而是这缸水本来就是黑的。
不能把水溅到别的地方,不然就会像……
云萝目光落到红掌柜那半张红脸上。
红掌柜瞪她:“你在磨蹭什么?”
云萝突兀道:“洗完头发,要不要我帮你洗脸?”
对于她的唐突冒犯,红掌柜没发火,还明显犹豫了一下。
“不用。”
给红掌柜洗完头,云萝随手拿起架子上的白巾子给她擦头。
白巾子变成湿哒哒的灰巾子,云萝换了条新的,把红掌柜的潮乎的头发包住,从躺椅搭脑上顺下去,没叫她身上沾上一点水。
红掌柜很满意,她抬手对着贴墙的一排百子柜一指:“要什么颜料,自己拿。”
云萝走过去,随手拉开一格四四方方的小抽屉,见里面放了个小坛子,盖上糊着“靛蓝”簪花小字的纸条。
云萝接连拉开几个抽屉,又见“杏黄”“天青”“雅青”“绮钱”“黛黑”等等颜色,居然连绛紫都有。
这百子柜少说有二十格,座无虚席,每格小屉都存放着不同的颜色。
且这些坛子里装的都是炮制好的成品,有的是细粉末,有的是稠膏,有的则是类似于整块石头似的。
看得云萝钦佩不已。
这红掌柜是有真本事的,难怪那书生极力推荐她来此买颜料。
云萝抽出柜上压着的几张油纸,对折两下,用小勺小心翼翼往里面舀颜料。
她只挑了几种能用到的颜色,又挖了点明矾包好,便伸手要将抽屉一一推回去。
屉上的铜攀微晃,轻轻敲着榆木的声响混着身后不远处红掌柜发丝水珠坠地的声音。
云萝动作放得更轻。
她慢悠悠把抽屉全推进去,才发觉这里竟没一点红色。
她在书生那儿得了朱砂,用不再找红了,刚刚挖颜料时根本就没惦记挖红色,这才后知后觉。
这红掌柜这么喜爱红色,竟会不多存些红色?
云萝收拾着适才放到柜面的那些小油纸包。余光一瞥,柜上那面铜镜恰好正对着躺椅。
躺椅上,红掌柜正抬手塞进嘴里。
红掌柜那一张樱桃口撑得几乎裂开,她嘴里那只手转了两圈,撕扯住什么东西往外拽。
云萝屏息,不动声色地凑近镜子。
红掌柜的手从口中完全撤出,连带着……
一团棉花?!
红掌柜的脸霎时瘪下去。
云萝眼睁睁看着脸上只剩一层皮贴着的红掌柜正双手撕扯那团被压得有些扁的棉花。
直到扯得那团棉花重新蓬松,红掌柜张开嘴,将棉花塞回去。
她的脸重新鼓起,比之前更加丰盈圆润。
……
云萝知道她不是人。
洗头前,红掌柜用脚勾杌子腿时,云萝就看见她整个脚都要陷进木头里去了。
那么软,怎么会是人。
只是她再天马行空,也没想到无骨红掌柜是个棉花娃娃。
不过,棉花布娃娃总比想着害人性命、谋夺人皮的邪祟好太多。
她刚刚给红掌柜太多下手的机会,但红掌柜始终没对她出手。
这红掌柜显然对人皮不感兴趣,更在意打理自己的布皮。
只要不害人,云萝很是能将这些异族一视同仁。
只是,红掌柜是怎么化作人形的呢,也是天机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