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大娘子一派温和慈爱的目光注视下,沈砚辞仓促间与叶荷见了短短的一面。他尚未来得及多说半句言语,便撞上黄嬷嬷频频扫来的几道凌厉的眼风,只得悻悻收了话头,带着吕医师连同范景行拦下的那名妇人,辞别灵木寺徐徐下山。
由于此案尚未移交大理寺,依旧归属于京兆府全权审理。此前途中发现的几具尸身早已先行运回府衙,沈砚辞便携人将涉嫌案件的妇人径直押往京兆府归案。
与此同时,灵木寺内,早前奉命回府调派援兵的暗卫,也已折返归来。
王大娘子望着禅院内列队肃立的一众侍卫,沉吟斟酌许久。在此次受伤的下人中,车夫老方伤势最重,根本经不起下山途中的颠簸折腾,另有两名下人失血过多、身子虚弱,同样不宜移动。思虑再三,王大娘子终是拿定了主意,命黄嬷嬷带领一队侍卫留守寺中,妥善照料伤者、看守禅院,余下的侍卫尽数随行下山,护送自己与叶荷回府。
次日天光微亮,沈砚辞退朝之后径直赶回大理寺处置公务。正伏案理事间,范景行大步流星、挺胸抬头地跨步入内,身后紧跟着一名身着文书皂服、身形瘦小又瑟瑟不安的小吏。
“景瑜!小爷的这双眼睛真就神了!”
沈砚辞将手中紫金毛笔小心翼翼、极尽珍视地搁在笔架之上,他的身躯微微后倾,慵懒地倚于椅背上,一双深幽沉敛的眸子轻轻一扫,淡淡落于眼前的二人身上。
“说吧,别卖关子。”
范景行咧嘴一笑,一口整齐的白牙格外晃眼,透着几分爽朗利落。他旋身抬手,重重拍在身侧小吏的肩头上,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本就局促不安的小吏浑身又是一颤,愈发畏缩起身形。
“你来讲,可不得有半分的遗漏。”
时序入秋,天气早已转凉。那小吏乃是头一遭踏入大理寺衙内,眼见寺中内外的侍卫个个神色凛冽、气场肃杀,心底本就惴惴不安,方才又被范景行陡然一吓,登时便是满头冷汗,连抬手拭汗的胆子都没有,他膝盖一软,当即便跪了下去。
这突兀失态的一幕,沈砚辞眉心微蹙,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悦,语气清冷开口说道:
“起来回话。”
小吏闻言心下一慌,唯恐自己的失礼触怒上官,他连忙撑着地面站起身,躬身垂首行了规整的见礼,自报身份。
“回上官,小吏乃是京兆府令史冯标,奉命前来递送昨日城南官眷遇袭一案的卷宗文书。”
言罢,冯标小心翼翼地从前襟怀中取出一卷叠整妥当的文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脚下踩着细碎拘谨的步子缓步上前,将卷宗稳稳送至沈砚辞案前,而后轻步退归原处,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等候沈砚辞的问话。
沈砚辞垂眸落在书案上的卷宗之上,抬手将文书轻轻握起,指尖微顿,眸间悄然凝起几分浅浅的疑惑。
“京兆府审案竟如此神速,距离案发至此刻不足一日便已审查清楚了?”
冯标不敢抬头,他一个连官籍都没有的小吏,与大理寺少卿这样的朝廷重臣中间隔了得有十万八千里,若是一个不小心犯了错,怕是全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
“回上官的话,宋参军吩咐小吏给您送过来的案卷是那妇人的口供,还有昨日抬回京兆府的那五具尸身的验尸结果。宋参军特意交代了,这份卷宗要快些送到上官的手中。”
沈砚辞并未过多追问,抬手徐徐展开卷宗,目光流转,快速扫阅其上的字句,原本微微舒展的眉心随着阅览渐渐拧紧,素来俊朗温润的眉眼缓缓敛去平和,平添了几分慑人的凌厉肃穆。
“那妇人如何肯交代?”
冯标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口中气息发紧,回话也愈发的磕磕绊绊。
“刚开始那妇人嘴硬的很,哭闹着不肯交代。后来......后来确实用了些手段,那妇人扛不住,才交代了个干净,说是收了银钱,有人交代她要这般说的。”
沈砚辞与范景行的目光隔空相对,果然如此。
大晋律法向来森严明晰,对于审案官吏的约束极严,寻常案情严禁私刑逼供,只为杜绝屈打成招导致的冤假错案。可这桩城南袭杀案牵连官眷且死伤惨重,案情恶劣非同寻常,京兆府此番行事虽有逾矩不合常规,但也算事出有因,情可原宥。
“本官已知晓,你且回去复命吧。”
沈砚辞的话音刚落,冯标原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原本支支吾吾的话音也跟着洪亮了不少。
“是,上官。”
待冯标的脚步声渐远,范景行便随意地寻了一处空位落座,开口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