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桌子。
“安静。”
教室渐渐静下来。郝老师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好像在组织语言。
“今晚大家表现不错。”他说,“尤其是合唱。苏老师跟我说,咱们班是初一年级唱得最齐的。我不懂音乐,但我听得出来,你们是真的在唱,不是在对口型。”
下面有人笑了一声。
“别笑。”郝老师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停了停,又说:“明天是元旦,放假一天。后天照常上课。放完假回来就是期末冲刺,都给我把心收回来。晚会玩也玩了,闹也闹了,接下来就要真刀真枪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全班拉长了调子回答。
“行了,放学。路上注意安全,不要在外面逗留。散。”
又是一阵凳子挪动的声音。谭欣把书包从桌肚里抽出来,往里面塞了一本数学练习册和一支笔。今晚回去应该不会再写了,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刘炜已经背好书包在门口等他了,手里还拎着那袋没吃完的零食,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
“蛙哥,走不走?”
“走。”
两人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操场那边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光线昏黄,在地上投下一个一个圆形的光圈。教学楼的灯也在渐次熄灭,一扇一扇的窗户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楼大堂的灯还亮着,照着一个正在锁门的保安的身影。
“蛙哥。”刘炜忽然开口。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是同桌吗?”
谭欣想了想:“不一定。下学期还要调座位。”
“那你能不能跟郝老师说,咱们还坐一起?”
“郝老师调座位不看个人意愿。”
“你就跟他申请嘛。”刘炜的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就说我数学差,需要你辅导。”
“那你数学是真差,不是借口。”
“所以我说的是实话啊!”
谭欣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飘到路灯的光圈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雾。
出了校门,穿过马路,拐进棉纺厂家属区的巷子。巷子里比平时更安静,两边的红砖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不知哪家还在看电视,隐约能听到跨年晚会的声音。
谭欣脚步顿了一下。
2002年真的要结束了。2003年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记得上辈子的2003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非典。
“蛙哥?”刘炜回过头来,“你站那干嘛呢,走啊。”
谭欣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家属区的老楼到了。两人摸黑上了二楼,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刘爷爷和爷爷还在下棋。
“回来了?”爷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唱得怎么样?”
“还行。”谭欣说。
“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丢人。”
爷爷哼了一声,把炮往前提了一步。刘爷爷盯着棋盘皱起眉头,半天没动。
刘炜把零食袋子放在茶几上,打了个哈欠。谭欣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着上了阁楼。
阁楼里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谭欣没开灯,摸着黑坐到床沿上,把热水杯放在床头边的椅子上。
楼下传来刘爷爷悔棋的声音和爷爷得意的笑声。刘炜在洗漱,水管子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然后是他踢踢踏踏走回里屋的脚步声。
安静下来了。
谭欣坐在床边,慢慢喝着热水。嗓子还是有点疼,但比白天好多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二岁的手,指节还没长开,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这双手上辈子敲过键盘,在直播间里化过妆。
这辈子它们还能用来做什么,他还没想好。
但没关系。才刚刚开始。
窗外,2002年最后一天的夜晚,安静而冷。远处的街上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也安静了。
谭欣把最后一口水喝完,脱了外套钻进被窝。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爷爷早就把被窝暖好了,脚伸进去的时候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