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
这一年终于要过完了。
明天是元旦,放假一天。后天回去上课,然后是期末考试,然后放寒假。过年的时候父亲可能会回来,苏老师要结婚,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先睡觉。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阁楼的屋顶很低,斜斜地压在头顶,木梁的影子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阁楼里很静。楼下老爷子的说话声也停了,只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这一天就要这么过去了。
没有特别的事发生,没有戏剧性的转折,没有值得大书特书的时刻。只有一场晚会,一首合唱,一个安静的夜晚。
这就够了。
谭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元旦只放了一天假。
一月二号,早上六点半,谭欣被爷爷推醒的时候,窗外还黑着。他在被窝里挣扎了半分钟,用三十五岁的意志力战胜了十二岁的困意,翻身坐起来。
冷。比元旦前更冷了。阁楼的窗户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连路灯的光都透不进来。他穿衣服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扣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刘炜在楼下喊他,声音里带着短暂假期结束后特有的那种不情愿。谭欣下楼,看见刘炜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羽绒服的帽子扣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受气包。
“我不想上学。”刘炜说。
“你昨天还说想早点考试。”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刘爷爷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锅铲:“少废话,吃完饭赶紧走。”
早饭是热乎乎的稀饭和咸菜。谭欣喝了两碗,身子总算暖和过来。出门的时候,天边才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光线在冷空气里显得又薄又脆。
“期末复习。”
早自习的时候,郝老师在黑板上写了这四个大字,粉笔头在“末”字上顿了一下,断了一截。他弯腰捡起来,转身扫了全班一眼。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两周。元旦也过了,晚会也办了,该收的心都给我收回来。”他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这两周是复习的黄金时间。复习好了,过年就舒舒服服的。复习不好,过年也别想安生。”
下面一片哀嚎。王平小声说了句“郝老师你能不能换个威胁方式”,被郝老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校,早自习背课文背单词。白天的课全部改成了复习——数学做卷子,语文背古诗和文言文,英语听写单词,政治背时事题。谭欣的数学依然稳,卷子发下来不到四十分钟就做完了,剩下的时间趴在桌上画五线谱。
陈老师巡堂的时候走过来,看了看他空白的草稿纸背面,又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敲了两下桌子,意思是“检查一遍”。谭欣乖乖把卷子翻过来,装模作样地检查。
英语复习课上,文老师搞了一次模拟测试。卷子收上去之后,她当场批改,一边改一边念分数。念到谭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一百四十三。”
教室里静了一瞬。这个分数仅次于秦晓月和刘洋的一百四十五。几个同学扭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意外。
秦晓月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声“厉害”。谭欣低头翻书,耳朵有点热。他知道这个分数对以前的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上辈子他英语从来没上过一百二。
这不是天赋。
是作弊。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但作弊的不是英语,是三十五岁的耐心和自律,是这辈子不曾被打破的信心。
复习的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快是因为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做题、背书、听写、讲解——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慢是因为天太冷了,后门的门缝永远灌冷风,谭欣的脚永远是凉的。
秦晓月注意到他老在跺脚。有一天课间,她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热水袋,灌满了热水,用毛巾裹着。她把热水袋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的位置,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谭欣看了一眼那个热水袋,又看了一眼她。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谢了。”他说。
“嗯。”她翻了一页书。
洪叶从前排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热水袋,又看了一眼秦晓月,眉毛挑得老高。秦晓月用手肘捅了她一下,洪叶嘿嘿笑着转回去了。
刘炜在这些天里经历了人生中最大强度的数学特训。每天中午吃完饭,谭欣都要被他拉着讲题。讲一道,做三道,讲三道,做十道。刘炜的基础不算差,但做题太毛躁,经常是看懂了就以为自己会了,一做就错。
“你慢一点。”谭欣指着草稿纸上的算式,“这一步没看明白就往下跳,不栽跟头才怪。”
“我觉得我看明白了。”
“你觉得不行。得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