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垭口上的阿姨还做着小卖部的生意,就是不怎么景气了,也不卖大刀肉那么便宜的辣条了。
但还认得他——那个她时常感叹命好的小孩。
她自家的女儿略大几岁,初中毕业现在已经找活干了,不在身边,而游秦小学还没毕业就被他妈带去了城里。
小时候无忧无虑逗猫弄狗,到了要读书的时候,又有能力送去好地方,怎么不算命好。
她很羡慕,所以很热情,就是嘴巴漏,透露了那年夏天游秦奶奶去卖西瓜的一件破事。
天热,人多,老人,所以引来了骗子。
随口胡诌了一个村里的熟人,就轻而易举地用一张假的一百块换了一个最大的西瓜和九十几块零钱。
精得他。
时至今日,她也忍不住啐了一口。
小孩坐在旁边没出声,她才意识到自己讲得太投入了,抓了一把糖给他,问他来干什么。
找爷爷奶奶?
她愣住了。
——游家那两老口子早就死了。
她眼神奇怪,盯着他。游秦也是同样的眼神。
这才注意到,小孩除了停在门外的自行车只身一人,她便问起他的父母。
父母?
离婚了。
小孩这么说。
她神情惊讶,哎哟一声,板凳也坐不住了,摸摸身上的围裙口袋,狠狠抓了一把瓜子塞给游秦,囫囵说着,小孩子怎么能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人会着急,手上推了两把,把人赶回去,为自己的唐突找补。
厨房里,锅里的清水慢慢从周围一圈冒起密密麻麻的小水泡,热蒸汽袅袅升起,左右摇摆了一圈,却找不到人扑。
不知什么时候,许晦已经同游秦一起靠在了门上,看着他的侧脸,并没有什么十分露骨的同情,只有淡淡的温柔。
或许,也称得上心疼。
游秦只在偶尔忍不住皱眉,不知埋着多重多复杂的感情。
不愉快的离婚,长达十年的背叛,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老死不相往来,所以,游母带走游秦后从不许他回乡下,稍微露出点口风就要被外婆拉走,接下来几天也见不着母亲的好脸色。
对她来说,游家的人,活着尚且不重要,死讯又能几斤几两?
小小的游秦红着眼睛,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回赶,时间恰逢正午,他却无心多停留,逆着人流,眼眶里蓄满了泪,糊得已经看不清路了。
这些年,外婆口口声声说的那些以爷爷奶奶署名送来的零嘴,真是做真得可以,带的那些体己话,更是荒唐。
她们早就知道,只是都不告诉他。
什么他还是小孩,他是外人才对。
游秦深吸了一口气,“昨天我去白潭,原本该去医院先看看外婆,我妈拦着我,左右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我不耐烦了,差点又和她吵起来,她才告诉我,一周前外婆就已经走了。”
“爷爷奶奶那边,我算她恨透了我爸,现在,我觉得她也恨透了我。她——”
猝不及防,游秦坎了一下,憋着气沉默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想说事,并不想哽咽。
正是这样,他才总遮遮掩掩。
顺了口气,刚想开口,唇上忽然一点冰凉,抬头,许晦正举着筷子,手里端着一小碟蘸料。
淡淡的酸味顺着毛细作用很快弥漫到整个口腔。
“试试?”
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