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大太阳刚晒干的土皮,一脚一个声响,他很快就因无聊重新回到路边坐着。
好不容易挑了块没烂酸枣的干净地,他刮了刮鞋底的黏泥巴,冲地里大喊:“公!婆!还有多久?”
“几步路了!你先回去嘛!”
远处的两点黑回应他。
日光毒,小游秦缩在背后野酸枣树的树荫下。
他才不要回去,回去就写作业。
书包扔一边,他不怀好意地看了看已经过熟的枣树。
野的,没人培育,滋味不好,所以烂在地上了都只能招来嫌弃。
他不嫌弃,往头上看了一眼。
并不特别高的枣树微微摇晃着,倒是没有落下一颗枣砸在头上,成就他玉峰村牛顿的幻想。
路边的矮崖上少不了皮孩子的脚印,爬上去倒不是难事。他找着处好下脚的,一蹬,借上力,手上吊住一根不粗不细的分枝,摇两下。
本就摇摇欲坠的果子一股脑“啪”得砸在地上。
他满意落地,拍两下手上的树皮灰,小心地在地上拾尚且完好的。
下次他可不要花钱分大刀肉了,带几个酸枣分分,再吹吹自己是爬上树顶摘的。
嘎嘣尝一口,生的生,烂的烂,撕开皮小口小口地抿里面的肉的话,才算有几分滋味。
说一会儿就一会儿,爷爷奶奶在他摘个枣的功夫就拎着袋子和锄头回到了水泥路边。
“屋里给你冰了西瓜,捡酸枣干什么,吃了肚子痛。”他们笑道。
游秦只听见西瓜的字眼,小脸垮下来,“又是西瓜啊……”
奶奶撑开塑料口袋,让游秦把捡的酸枣一起放里面,“就这两天熟得多,不吃就裂了坏了。”
爷爷已经走在前面,“这块土今天挖得差不多了,明天把瓜捡出去卖了,垭口上去买箱纯牛奶。”
“我不矮!”游秦立刻在后面抗议,惹得二老一笑,脚步加快不让他追上。
老屋也是个砖房,就背后还垒了间土茅房,旁边是一小片竹林,时常要砍,否则就挡路。
家里的土狗人还没露面就听见脚步声,叫唤起来。
游秦扔了颗枣给它,它停止吠叫凑近闻了闻,然后不感兴趣地睡回了窝。
一进屋,他直奔厨房,灶上大水盆里冰着他的小西瓜,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旁边抓的笋子虫,拿细线捆了脚,在原地打转。
这玩意烤了可是十分美味,他早上在学校就盼着了。
连忙唤奶奶点柴烧上火,他自告奋勇要帮忙添柴,一屁股坐下,嘴里也甜,连夸爷爷奶奶最好了,绝对没有顺便烤虫子解馋的想法。
但门口只站着爷爷,扒着门框,手里是刚做好的新板凳,更换了他坐在屁股下面的瘸腿货,冲着他说:“你不是要编竹子?篾条给你削好了,别来灶火前打转。”
游秦两边不忘,牵走了虫又赶去看竹条,“那打火机给我,我自己烧火烤。”
平常爷爷编竹子的空地前种着一排树,柚子、核桃、枇杷,数核桃树最大最高,现在的季节,麻赖麻赖的丑果子还没熟,偷摘了砸开除了得到一手痒没其他好处。
只是树荫刚好。
他要编个竹苍蝇拍,不是家里没有,就是简单,其他的他不会。
二老凡事都随他去,很快,烟囱里飘出薄薄一层青烟。
已提前刮去毛刺的竹条有模有样地堆在一边,小孩俯身认真编着阴阳面,几乎要趴到地上去。
铁锅铲和铁锅打架翻炒的声音一出来,他就知道快吃饭了,赶紧扒开爬上竹苍蝇拍的虫子,看了看旁边的大狗。
嘻嘻一声,狗屁股遭了殃,被游秦不知轻重地抽了两下试威力。
嗯,除了边缘不怎么整齐,其他都挺好,比路上捡的长树枝威风,还结实。
老狗年龄比他都大,睨了他一眼,当场假装热情扑过来,在他裤子踩上两个泥爪印。
才换的衣服,这下铁定要吃篾条打。
游秦躲闪不及,只能苦着脸赶紧把裤脚卷高藏起来,为了不露馅,另一边也要松松垮垮地撸起来露出脚踝。
二老看着,只笑他刚刚是不是插秧去了。
饭桌上,他兴致勃勃给爷爷展示自己的苍蝇拍,自诩竹编天才,念叨着今天晚上还得再去竹林里进点货才行。
爷爷给他夹了一筷子竹笋,吓唬他:“天黑了,晚上有蛇,个个好几米长,去嘛。”
想了想那些绿油油软乎乎的几条缠在一起的画面,游秦猝不及防浑身打了个寒战,不吭声了。
……
儿时的某些画面在脑海里闪得飞速,游秦挑了几件“得体”些的,讲给许晦听,总算冲淡了些他心里那股不请自来的隔阂感。
这些遥远的,又琐碎幸福的,回忆起来才不会那么痛苦。
也不会把痛苦带给别人。
许晦安静地听着,偶尔还会露出藏不住的笑容。
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每一处细节都是无可比拟的新鲜。
他也想起清晨时见过的那间老房子,想象着它旁边大片的荒地,思考哪一块以前种着游秦吃厌了的西瓜,哪一块又埋着他嘴里的菇,那只笋子虫又会是从哪一根竹子里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