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启跟着崔府小厮到了花厅等待,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崔岳才过来,走到门口就连声致歉:“对不住对不住,一时小憩,让段大人久等了。”
“大人客气,原是我冒昧登门,扰了大人清净。”段明启陪笑道。
“此时到访,可是有急事?”崔岳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花梨木圈椅上坐定。
“确实遇到了一件难事。”段明启有些尴尬地擦了擦额上的汗,将方才与皇上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崔岳也皱了眉,抚着颌下精心修建的一把美髯,却并没有开口。
“大人,各处驻防守军的粮库不好挪动,可是边军的粮草也不能克扣,可灾民若无法得到赈济,冬天一来冻饿而亡势必激起民变。所以左右为难,想求崔大人帮忙想想办法。”段明启叹气道。
崔岳依旧没有说话,段明启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又急出一头汗。
桌上点着的蜡烛灯火噼啪一爆,火焰微微挑动,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漾起浅浅的涟漪。崔岳仿佛被那细微的声音带回神,才慢吞吞开口叹息道:“确实是棘手。近些日子酷热,泰都周围近一个月滴雨未下,挨着通济渠近的田地才能勉强灌溉,不过听说为了争抢水源,农户们甚至大打出手,甚至伤了人命。段大人,还需得防着旱灾啊,天子脚下,皇上能看见,若稍有差池,怕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段明启口里应着是,心里却骂崔岳乌鸦嘴。他本想让崔岳帮着想想办法,可是办法问来,却又添了三分堵。
崔岳添完堵也不再说话,用手掩了口打呵欠,仿佛是忍耐许久终于憋不住。段明启会意,起身道:“打搅多时,耽误大人休息了,下官告辞。”
“上了年纪,时时都在瞌睡,老弟见谅。”崔岳笑着起身,唤人来吩咐道,“好好送段大人出去,顺便将昨日腾州老家儿送来的葡萄给大人带些,天气热,正好消暑。”
段明启道了谢,跟着下人去了。
崔岳慢吞吞起身,看着段明启的背影湮没在黑暗中,才笑着转身往内院走。
花厅后的月亮窗边站着一个年轻人,身形消瘦,一身宝蓝色绸衫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映着屋里微弱的烛光,虽然五官清秀,但乍一看见还是有些阴森。
“父亲。”那年轻男子躬身行礼。
“都听到了?”崔岳扫了他一眼,“你有什么看法?”
“段明启把咱们当师爷用,当然不可行。虽说他有意巴结,咱们也有心拉拢,也断不可纵容了他。”男子笑道。
崔岳点点头:“若蘅近日长进颇大,看来在翰林院历练甚有成效。”
“父亲栽培,儿子不敢不用心。”崔若蘅恭敬道。
崔岳拍拍他的肩:“明日着人去找隆安粮行的掌柜来说话。”
“是。”崔若蘅应道。
待崔岳往后院去了,崔若蘅才到西侧门上,早在那儿候着的壮汉跟他见了礼,上前半步低声道:“公子,属下追到赤风岭,苏因齐进山了,兄弟们在山口守着,属下回来请公子示下,是继续追,还是……”
崔若蘅哂笑一声,低声斥道:“出发时我交代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知道赤风岭上山匪凶狠,也无非做些求财的营生。我是缺了这些银子,还是平日里克扣了你们,抠抠索索的仔细误了我的大事!”
那壮汉闻言只觉得心里一颤,巷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风,将他一身的热汗吹得发凉,忙道:“属下糊涂,趁此时还没关城门,属下这就赶回去,让兄弟们继续追。”
崔若蘅这才略微点头,换了温和的声音:“好好办事,将来有你们的好处。”
“谢公子。”壮汉忙转身出门去了。
街上行人稀少,他一路跑到门口,却见守门的卫兵正在关门,厚重高大的木门眼看就要合上,那壮汉情急之下只能高声呼道:“且慢关门!”
城楼上的军头儿探头出来,借着灯笼的光只看清了马上人的服制,忙从上面下来,凑近看清楚立刻满脸堆笑道:“我道是谁,杨大人这个时候赶着出门,必然是有急事要办。”
他抬手对一旁拉着门闸的军士高声道:“停下!”
杨胜骑在马上,草草像军头儿抱拳道:“多谢了,请弟兄们喝杯茶。”
话音未落,一锭银子照着军头儿飞过来,他忙接住了,还没来得及道谢,杨胜已经打马冲出门去。军头儿看着他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才继续吩咐道:“关门!”
烁阳县所辖不大,赤风岭山阳虽在辖区内,实际管辖的却是山上的土匪。但凡能绕行,都不愿意往岭上去,有钱人为了方便舍些钱财倒是无所谓,没钱还想路过,几乎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