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笑了笑,抬脚往外走去。
日头还毒,晒得白花花一片,常宁走着,只剩下了黑纱帽和紫红袍的轮廓,人像已经化在了烈日之中。他身形如翠竹挺拔,不似那他太监一般弯腰驼背,再怎么立直有些微微佝偻。云绣是宫里的老人,清楚他是如何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宫里的人都像关在监牢里的囚犯,只是囚犯若得了大赦还能出去,宫里的人,特别是太监,再怎么不想呆在宫里,也没办法离开。常宁、她自己,甚至还有里面那位坐在天下女子最尊崇位置上的人,都是如此。
云绣轻叹了口气,在外间倒了杯茶端进碧纱橱里,放在皇后手边。
“刚才常宁跟你说什么了?”皇后喝了口茶,温热的。
“公公说听娘娘咳嗽了几声,让奴婢熬些百合莲子汤,还说不要冰的,晾凉了就好。”云绣回话道。
“他有心了。”皇后又靠回竹枕。
“当年娘娘对他的恩情,他都还时时记得。”云绣拿了扇子替皇后轻轻扇风。
皇后淡淡笑了笑:“都说是我开解他,可是那些话何尝不是对我自己说的。总要给自己找些目的,才能有力气熬下去。”
常宁站在宣明殿阶下,招手叫石竹过来。正殿大门并未关严实,激烈的争吵声从里面传出来,只是听不清吵的内容。
“谁在里面?”常宁皱眉问道。
“崔大人和御史台几位大人在里面,为了征粮的事已经在朝上吵过一次了。”石竹吐吐舌头,“方才又着人去请沈大人来,估计还要吵一阵。”
石竹看了看常宁的脸色,正色道:“师父有什么吩咐?”
“你准备一下,入夜之后去花园看看。”常宁道。
“花园?”石竹惊道,他想起那些令人惊恐的传言,“听说那边不干净……”
“你见过?”常宁长眉一挑。
师父平日里仿佛没有脾气,脸上永远都是风平浪静的样子,只是眉毛一挑,石竹便被震住,忙道:“徒儿错了,这就去准备。”
夜幕中的花园中,凉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皓月清辉如霜,树影层层叠叠映在石板路上,本是夏天里难得的清凉夜色,却因为近日的传闻,添上阴森恐怖的气氛。
“巡夜的侍卫大都从九曲桥那边过,倒是这小路上清净,徒儿也去打听了一下,好像事发处多在这条小路上。”石竹低声道。
常宁“嗯”了一声,转过冬青树丛,隐身在太湖石后。那太湖石多孔隙,其间竟然正好有缝隙可以观察外面的动静。
直到月上中天,花园里仍然寂静一片,只有草丛里偶尔几声蟋蟀叫,九曲桥下一串蛙鸣。
石竹被蚊子咬得有些受不住,想着今晚大概不会有结果,心里越发浮躁。他偷偷瞄了师父一眼,常宁只静静站着,眼珠一动不动地透过石缝看着外面,气息轻缓,似与周遭融为一体。
忽然,常宁薄唇微动:“来了!”
石竹一激灵,忙也定神凝息,瞪大眼睛盯着外面。
一道黑影远远而来,那黑影从头到脚被黑袍罩得严严实实不说,通身似乎还散发着黑气,月光下如幻如真,飘飘悠悠便到了离他们不远处的小径上。
石竹倒抽了一口气,虽是之前已经听了不少传闻,可真到了自己亲眼所见,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而就在此时,更恐怖的事发生了,那黑影突然停下脚步,头转向他们隐藏的方向,兜帽下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四颗獠牙阴森,裂开的嘴角似乎还有鲜红的血迹。石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叫出声。
好在那青面鬼只停留了片刻,便扭回头继续飘远。
常宁安抚地拍了拍石竹的肩,才发现他在发抖。他双手用力捂着嘴,手指紧紧扣得脸都有些变形。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定定望向前方。
“石竹,不用怕了,已经走了。”常宁柔声安慰他。
石竹木木地转头来,看到师父平静的脸,才觉得魂魄慢慢归位,张口想说什么,却觉得声音都在颤抖:“是……师……师……师父……”
“你先回去吧,我再去看看。”常宁淡淡道。
“不,不行,危险啊师父!”石竹用力掐着腿,要自己不再发抖。
“无妨。”常宁再拍拍他,“若过半个时辰我还没回去,你便去找卢统领,让他带人来救我。”
“是。”石竹惊魂未定地看着常宁淡定地往青面鬼消失的方向而去,自己也不敢停留,加快脚步往花园外去。
大霄通明殿里虽夜半也是烛火通明香烟缭绕,石竹那颗在胸腔里乱跳的心也终于平静下来。回想刚才的情景,他甚至觉得月色都暗淡了,虽然相隔有一丈远,石竹只觉得满眼都是一片黑暗,像冬日里浓雾笼罩的黑暗之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坐在值房里盯着屋檐下的滴漏,掐着时辰去找卢统领救师父,只是时间刚过去一半,常宁已经回来了。
“师父!”石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见常宁平静如常,便想起他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教诲,过去倒了杯茶,恭敬奉上。
“师父可有何发现?”石竹问道。
常宁摇摇头:“跟丢了。今日之事,不要对其他人讲起,等中元节做完法事看看情形再说。”
石竹点点头:“是,徒儿知道轻重。徒儿让人备了热水,师父沐浴之后早些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