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见他们要走,又千叮万嘱别往王家村去。萧起将带着的干粮全部留下,又给了些银子,老伯却只留下三个白面饼,其余的全都推回去。
“你们还要往前走,钱粮都留着傍身。我也吃不了多少,这三个饼足够了。”老伯从灶旁拎出一个陶罐,从里面摸出些酱色的干菜,用油纸包好,“这是山里野菜做的,就着饼吃。”
苏因齐想着自己当初逃出泰都路上,也是摆茶摊的老伯,给了他一碗面和两个饼。他这小半辈子什么没尝过,只有那碗面的味道现在还记得。他又多拿了几个饼塞在老伯手里,本想说几句有希望之类的话安慰安慰老人家,又觉得实在说不出口,只道了声保重,与萧起一道上马走了。
为了不让老伯担心,他们走出了半里地才往东南方去。望山跑死马,看着那座山就在不远处,可沿着蜿蜒的路走到山前,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若是寻常年月,这里倒像一个世外桃源,村头阡陌纵横,村中房舍林立,夕阳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可此时的王家村,田地荒芜,村里一片寂静。村头供着土地公的石龛也被周围疯长的茅草淹没,一阵风过,枯叶干草低低地盘旋过进村的石子路。两旁的屋舍大门紧闭,门口石阶封里野草见缝插针地野蛮生长着,门框上的蛛网破了又结,还有巴掌大的蜘蛛爬在中间。
苏因齐被那蜘蛛吓得后退了几步,又怕萧起笑话他,结结巴巴解释道:“这东西也太大了,乍一看吓我一跳。”
萧起警惕地环顾着四周,拉了苏因齐往路中间走:“这里荒废了不少时候,蛇虫鼠蚁什么都有,你当心些。”
石子路变成了石板路,马蹄嗒嗒地回荡在空旷的路上,转过一户人家已经斑驳的外墙,夕阳余晖下出现一副诡异的画面。
祠堂外的空地摆放着整齐的条凳,一排五张,一共六排。每张条凳上坐了三个人,衣冠整齐,腰身绷直。走进一看才发现,那些并不是真人,是扎的偶人。
暮色中偶人雪白脸上浓黑的眉眼和鲜红的脸颊嘴唇看起来有些阴森,若是盯着多看些时候,甚至会觉得那些偶人有了生命,会咧嘴笑一般。
苏因齐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转头见萧起也是一脸严肃,便故作轻松道:“难怪老伯叫我们别来,真有些吓人。”
“恐怕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时候。”萧起看了他一眼,“你牵了马去外面等着,我留在这里看看情况。”
“不行,刚才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看见路边那一片乱坟岗,晚上一个人呆那儿不被吓死才怪。”苏因齐直摇头,“你不会是嫌我是个拖累,才想把我支走?”
“你不是害怕吗,”萧起抬脚从靴子里摸出一柄匕首,“若是不想走,便把这个拿着防身。”
苏因齐接过那柄匕首翻来覆去细看了几遍,从鞘到柄,除了很多磨损的痕迹,并没有其他特别。
“这是十多年前我跟着父亲去幽都关时,用鬼方雪戟上矿石炼出的寒铁打造,我自己打磨的。”萧起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用的时间长,顺手而已。”
“你去过鬼方雪戟?”苏因齐惊叹,“我听说那座雪山险峻得很,是东夷人心目中的神山。”
“也没什么特别,不过它的主峰狼神嶂远远看着倒是挺像一个仰天长啸的狼头的。”萧起轻描淡写道。
晚霞褪去最后一抹艳色,细弯的新月初升,舞台两边的大红灯笼忽然亮起,红光映在戏台挂着的猩红帷幕上,血一般鲜艳。
后台胡琴和着鼓点声响起,两个傀儡从戏台顶上缓缓降下,也是台下偶人一样的样子,只是穿着华丽的戏服,开始唱一出《汉宫秋》。
本就是一出悲情的戏,那唱戏的女声带着悲苦与幽怨,傀儡的身姿也还优美,只是脸上那诡异的妆容和笑容与唱词的意境完全违和。
苏因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心里虽然有些害怕,可是又觉得此情此景又无比和谐。他心神被台上的表演牢牢地牵引着,直到萧起拉着他的手臂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回想刚才的情形,才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一个傀儡。
萧起拉他在前排中间的空位坐下,苏因齐偷偷扫了一眼两旁坐着的偶人,生怕戏唱到精彩处,偶人突然叫起好来。萧起握着他的手用力收了收,倒让他安心了些,深吸口气收敛了心神,认真看台上的傀儡。
两个傀儡是用极细的线牵着,只在有大动作时映着灯火看到晶亮的转瞬而逝的光芒才能发现。要这样演出一部完整的剧目,后台应该有很多人才对,可鼓点间歇时,周围除了风声完全听不到其他动静。
一折戏唱完,萧起忽然叫了声好,还往台上抛了一串钱。苏因齐被他吓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埋怨的话还没说出口,两只傀儡僵立在台上,戏台两边的红灯笼忽然熄灭了,只剩下戏台中间桌上点着的一支红烛还亮着,只是烛火虽旺,在偌大的戏台上也显得微弱,风过火光一颤,将出的门帘微动,缝隙里出现半张浓妆的女子面孔。
又来一阵风,红烛的火焰已经被压到只剩下烛芯上一点火星忽明忽暗,短暂的黑暗之后,风过蜡烛又亮了,那女子已经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盘弄着台上那串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