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因齐见他虽是刺史,却态度温和,多少要给些面子,便撇了许震一眼,将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家村地处偏僻,平日里少有外人到此,为何数月之间便成了荒村,甚是可疑。”许震道。
苏因齐当没听见,只对尤之焕道:“我们已经查看过祠堂,民宅中还没进过,大人可要一同看看?”
一连进了几户人家,里外一切正常,仿佛主人只是举家出了远门。萧起每每翻开米缸,都是空的,也不知是主人家吃完了,还是被柳花枝拿走。
尤之焕阴郁的面色更加沉重,问苏因齐道:“不知大人接下来如何打算?”
“既然在梁州,自然听刺史大人吩咐。”苏因齐谦和道。
“不敢。若是大人不嫌弃,是否愿意去隆县看看?”尤之焕目光转向萧起,停滞了片刻继续道,“只是那边条件艰苦,大人怕是要受些委屈。”
“无妨,我本计划就是去隆县,若能与大人同路,自是再好不过。”苏因齐道。
一路上苏因齐问起隆县灾情,尤之焕脸色又阴沉下来。
“之前梁州也曾受过水灾,只是水来得快也退得快,百姓虽有损失,总不至于背井离乡。今年水灾来得早,田里庄稼还是青苗便被淹了。积水也消退得慢,加上夏日多雨,水位反倒涨了些。庄稼泡在水里自然没了收成,房舍泡久了,修得再坚固也不能住人。全隆县只有郊外的山丘没被淹着,每日里送吃的船过去,再带些老弱妇孺出来。结果有一日用来当渡口的土岸忽然坍塌,县令黄骏落水,至今杳无音讯。入秋之后雨水少了,积水成了死水,恶臭难闻不说,接触的人都生了病,要疏通沟渠的难度就更大了。”
“只听说严重,没想到严重至此。”苏因齐闻言也皱了眉,“难怪大人亲自过来,只留了司马在州府中。”
尤之焕一愣,随即干笑道:“不是亲眼见着,总是不放心,州府里若有要务也需要有人处理,所以便让文海留下了,况且他身体不好,也不宜来此地。”
“大人爱民如子,又体恤下属,可谓父母官了。”苏因齐恍然,不禁赞叹道。
从王家村出发往西北不过半日,便到了一个镇子。远远就见镇子边搭了一大片草棚,不断有人进出。草棚外有人看见他们,便冲着草棚里招呼人出来帮忙搬东西。
出来的人全是头发花白,甚至身形都有些佝偻的老人家。
尤之焕来不及跟苏因齐客套,带着人搬车上的东西,都是捆扎好的铁锹锄头之类的工具,老人家搬不动,只好拆开来,如蚂蚁一般慢慢往草棚里运。
苏因齐和萧起见状忙也去帮忙,待将东西搬完,早热得满头大汗。他们正坐在草棚外休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提着水壶,身后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捧着一摞碗,挨个给他们送水喝。那些碗没有一个是完整的,沿边磕碰出不少缺口,水壶里的水倒是清亮,只是入口有些酸涩。
“这些水是去山里取的,本地的水已经不敢喝了。只是取水有些艰难,平日里也要省着喝。”尤之焕揉揉小女孩的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她手里,和蔼地笑道:“这里是糖,你帮我分给其他人吃。”
小女孩兴高采烈地跑回棚里,不一会儿一群孩子从棚里涌出来,排好队恭恭敬敬对尤之焕鞠躬行礼,齐声道:“多谢尤大人!”
尤之焕放下碗,起身还礼道:“各位不必客气!”
孩子们散去,尤之焕才对苏因齐道:“这些糖也是托外出采买之人带的,平日里孩子跟着大人吃苦看着也是可怜。”
苏因齐有些动容:“这里平日都吃什么?”
“附近的米价太贵,只能买些杂粮,再在山里挖些野菜。这个镇子安置了三四百人,除开三餐,天凉之后住也成了问题。”尤之焕的眉头又皱起来。
苏因齐的心像是被狠狠捏了一把,他将萧起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你说让沉楼把粮食直接运过来如何?”
“虽是杯水车薪,倒也可以救一救燃眉之急。”萧起也觉得眼前景象看着难过,“粮食是你的,随你安排,若下定决心,我便想办法给沉楼传信。”
“你让他过来的时候顺便打听打听哪里米价低些,把粮食送到了,便从我这里取了银子去买米。”苏因齐忽然警惕道,“这批粮食和银子,你也不准打歪主意!还要嘱咐沉楼,他也不可以!”
尤之焕看苏因齐和萧起交头接耳,微微侧头低声对许震道:“你有没有觉得苏大人这护卫有些眼熟?”
许震点头道:“我正想着找机会禀告大人,像乱匪的头领之一萧起。”
“正是!”尤之焕道,“看他们两人十分相熟,不知苏大人是否知情。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看看情况再说。”
“是。”许震道,“卑职会暗中留意他们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