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若蘅回府里听说父亲在家,便想去书房请安,总管却低声告诉他:“老爷刚收到梁州那边来的消息,发了大火。公子若过去,言语要多加小心。”
崔若蘅想了想,问道:“崔若苓呢?”
“听说二皇子约了他今日去青云观游玩,一早便出去了。”管家说。
崔若蘅本想转向的脚步又收回来,让人送一盏秋梨羹过来,自己正了正色往书房去了。
崔岳扶额撑着桌案,闻听脚步声才抬起头来,面上余怒未消。崔若蘅手里端了一盅白瓷盅,只装作一无所知,进来躬身笑道:“父亲,今日秋梨羹炖得好,儿子特意送来请您尝尝。”
“你放那儿吧。”崔岳无力地抬了抬手。
崔若蘅将放下白瓷盅,小心问道:“父亲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你看看吧。”崔岳将梁州的来信递给儿子,心里的火又升腾起来,“一群废物,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事关苏因齐,崔文海的来信里将他贬低得一无是处,贪图享乐、吃里扒外、一意孤行,眼看着多年的布局就要被他毁于一旦。
崔若蘅忍不住笑道:“按崔文海的说法,苏因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倒是与我认识的那个苏因齐很有些出入了。”
“朝中关于苏因齐的任用已经诸多非议,崔文海若是将苏因齐硬说为是乱匪一党,无疑就是在帮对手再狠狠踩我一脚。”崔岳咬牙道,“之前段明启自作聪明派人去跟踪霍以南,虽然到巡防营哪里算是做了个了断,可鉴查院未必不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而且霍以南那边有兵部撑腰,若两方真要联起手来翻查旧账,事情怕是就不好办了。”
“霍连横虽然致仕,却在背后暗中支持沈复琰,况且霍沈两家一旦联姻,那势头就更加难以遏制。之前扳倒萧翮时想趁机打压霍连横,可他倒是狡猾,自己请旨致仕,明里是在皇上面前大大地退了一步,暗里倒给自己儿子铺好了路。”崔若蘅道。
“是啊,霍连横去宣明殿跟皇上恳谈一番,居然把沈复琰推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户部那边虽然现在是段明启暂代尚书之职料理日常,可时至今日也没有正式任命。虽说段明启那点本事无法胜任,但久拖不决就证明皇上心里还有犹豫。只怕终有一日,他们卷土重来,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崔岳冷笑道。
“若父亲信得过,儿子愿为父亲分忧。”崔若蘅恭敬道。
“你?”崔岳疑惑道,“你虽是我启州崔氏的嫡子,但既无封荫又无官职,行事怕是不便。你有此心就够了,不必强求。”
“父亲,所谓当局者迷,朝局纷乱,父亲身处其中难免会有疏漏之处,儿子作为旁观之人,或许能发现些纰漏。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若这蚁穴能被儿子侥幸发现,或可助父亲一臂之力。”崔若蘅道。
崔岳知道自己儿子交游广阔,有些他不便出面的地方,崔若蘅去反而更加合适,于是微微点头,又嘱咐道:“不可轻举妄动,凡事先于我商量。”
“是。”崔若蘅重新端起白瓷盅,“秋梨润燥,父亲用些吧。”
崔岳端起瓷盅又放下:“去告诉他们,若陆桐回来,让他即刻来见我。我倒要问一问,去抚州时为何没能认出派去的护卫是萧起。”
“是。”崔若蘅应了,十分识趣地退出去。
泰都外青云观,天钧道长入宫前就在这里修行,如今香火越发鼎盛,九月初一起连做三日法会,便特意请了他来主持。
高门显贵的马车堵了半里路,等不及的便下车步行,崔若苓跟着二皇子薛济走到山门外,便看见立在路边的霍以南。
“小霍大人也来凑热闹。”薛济笑着招呼他。
霍以南忙过来见礼,有些无奈道:“晴云闹着要来,还硬拉了书禾,下官今日正好休沐,便陪她们一道来。”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崔若苓笑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本不信这些。”霍以南正色道。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要进去了。”薛济道,“不如去后山走走,秋来景色也是很好。小霍大人若有兴致,稍后不妨也来后山游玩,我让人带了些点心水果,山中享用应是别有一番风味。”
“多谢殿下。”霍以南拱手道。
薛济与崔若苓沿侧面一条小径往后山去,薛济回头看了看笔直而立的霍以南,对崔若苓道:“你说小霍大人可会来?”
崔若苓笑道:“殿下心中已有定论,何故还要问我?”
薛济摇摇头也笑了:“在太学时,霍以南就是孤僻不合群的,当时只说他内向,没曾想竟就是这个脾气。”
“挠挠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太过刚正在朝堂中未必是好事。”崔若苓笑道,“刚进鉴查院便当着皇上的面驳我父亲推荐段明启接任户部尚书的建议,可是被记上仇了。”
“我是听说前些日子有人跟踪他,被霍晴云当街拿住。你说背后是段明启?”薛济问道。
崔若苓无奈一哂:“猜测而已。殿下也知道,我虽为长子,却是庶出,父亲平日里也只问我些书本文章之事。”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人生乐事。”薛济笑道,“你我二人都有如此境遇。”
“殿下抬举,我倒觉得殿下倒是不鸣则已……”
薛济抬手止住崔若苓的话,笑道:“太子殿下疑心重,我即便如此行事他尚且不放心,对我处处提防。我也无心刻意去证明什么,且做富贵闲人,落得自在几日是几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