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起见前面马上滚下一个黑影,忙勒马前去查看。枯草丛里,摔马的人蜷缩成团,一点清凉落在他脸上,居然下雪了。
苏因齐抱着胳膊,摔下马时撞在地上,虽说疼倒是还能活动,应该没骨折。他听见身后动静,稍稍侧头便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定在身后,手里还握着弓。他浑身无力地往地上一瘫,闭上眼打算听天由命。
风雪里,很有些悲壮。
萧起不知道苏因齐伤到了哪里,蹲身扶起他,问道:“你还好吧?”
苏因齐听着声音耳熟,睁眼正对着脸上没捂住的眼睛,心中怒火猛起,推开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草丛深处走。
“你去哪儿?”萧起不解道。
“去死!”苏因齐负气道。
话说出口,苏因齐有些后悔,他还不想死,可是他的前路就像眼下的周遭,举目四望都是漆黑一片。胳膊疼,腿也疼,可是那疼是抽离的,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凉透了,行尸走肉一般,身体是麻木的,疼的是灵魂。
若是萧起懂事,便该赶上来拦住他,然后将之前发生的事解释解释。哪怕是假的,自己也可以装作相信,将计就计先摆脱眼下的困境。可是那个呆子就那么木头般杵着,一言不发。
北方可真冷啊,苏因齐吸了吸鼻子,凛冽的空气吸进鼻子里也是酸楚的,酸得眼眶都湿了。他想回泰都,那里冬天就冷这么半个月,在暖阁里喝酒听曲,也是神仙日子。偶尔一年也下雪,可那雪跟雨一般,落在地上就化了,落着落着就成了雨,然后墙角的砖缝里就发出几点新绿,然后春天便来了。
通济渠上春风暖,有好多特意装扮的小船往来,坐在船上喝酒赏景,偶尔还能窥见纱帘里端坐的美人。人坐在摇摇晃晃的船上,心神荡漾在衣香鬓影里,只是下船时要格外当心,一不小心就踩歪滑进水里,然后狼狈地被捞上岸。
苏因齐摇晃着,眼看即将如枯叶坠落之时被萧起一把捞起来,三魂归位,他又回到北方的冬天里。
“我走不动了,太冷了。”苏因齐有气无力地抱怨着。一片雪钻进他的领口,禁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萧起这才发现他只穿着单衣,忙脱下外袍来将他裹了:“跟我回去,你身上的伤需要好好看看。”
“你是为了帮我疗伤,还是惦记着我那些银子?”苏因齐笑道。
萧起没理他,背过去蹲下身:“上来,我背你走。”
苏因齐此时没办法硬气,他确实已经走不动了。趴在萧起的背上,他甚至能感受到隔着衣服传来的微温的体温。
“你是不是很需要银子?”苏因齐的头歪在萧起肩上。
“是,”萧起道,“若是替你治好伤,公子可以打赏多少?”
“五两。”苏因齐觉得眼皮有些沉。
“苏小公子何时如此抠门?”萧起有些无奈。
“你坑了我多少银子了?卖了你都还不起。”苏因齐不满,“我和那十多个姑娘一起卖了一千五百两,转头要我给五千两赎身。”
萧起失笑:“我皮糙肉厚,没你值钱。”
“你知道就好。”苏因齐看着越下越密的雪片,“快走,雪越下越大了,想冷死不不成?”
苏因齐迷迷糊糊爬上马背,那马仿佛有灵性,跑得又快又稳,天色迷蒙,他压低了身子几乎伏在马背上,再抬头看,已经到了泰都城外。城里不准跑马,苏因齐心急,下马穿街转巷往家里跑。
家里大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苏因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围不知哪里窜出来一群人,将他五花大绑了往街上拉。街上人声鼎沸,却没见一个相熟的人,直到进了大牢,他才看见走廊尽头的铁栏里,爹娘抓着栏杆望着他。
有人先他一步提着水桶过去,往铁栅外的破碗里倒水,那水泛着幽绿的颜色,爹娘却如见了甘泉一般,捧了碗就要喝。
苏因齐想冲过去制止,却被人死死按住,他想喊,却始终发不出声。昏暗的大牢里忽然地动山摇,他脚下踩空,从梦境中惊醒过来。
床边烛火微动,萧起取下覆在他额上的帕子,探了探温度道:“还没退热,可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床榻不华丽,却很松软,整个人仿佛陷在里面,温暖舒适得像在襁褓中。苏因齐摸着身上只穿了亵衣,便问道:“我的外袍呢?”
“怎么,还舍不得?”萧起重新拧了帕子盖在他额上。
“那袍子怎么也可以卖几两银子,你不会扔了吧?”苏因齐道。
萧起看了一眼床头搭着的袍子,笑道:“这么在意,可是将银票藏在里面了?”
“你不是已经搜过一遍了,可有发现?”苏因齐冷笑道,“好好伺候,大爷高兴了就再加五两。”
萧起不跟他多说,只是应了声,可是等到天亮,苏因齐的热度反而更高。萧起只能叫人去请了大夫来,熬了药费九牛二虎之力硬灌了下去,苏因齐没发汗,他倒是累了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