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的亵衣盖在他消瘦的肩膀上,漆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常宁扭头看见桌上的铜镜,他脸色苍白眼眶青黑,像飘零在世上的孤魂野鬼。
扔在榻上的外袍已经被扯破了,纽襻都耷拉着,常宁只能用腰带暂且扎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规整些。他胡乱挽了头发戴上纱帽,有些蹒跚地往外走。
常宁有些艰难地跨出门,只见石竹红肿着双眼跪在一旁。他想安慰几句,又不知该说什么,扶着柱子呆站了一阵,才开口道:“过半个时辰皇上便该起了,送水进去的时候顺便收拾一下。”
“是,师父。”石竹起身来想搀常宁的手臂,“徒儿送您回去。”
常宁躲开他的手,平静道:“不用了,你留在这儿伺候吧。脸上的泪擦一擦,宫里最没用的就是眼泪。”
“是。”石竹用袖子抹去泪痕,起身退到一旁。
常宁点点头,一步一步慢慢往下处去,清晨的冷风吹得他头疼,心里哽着东西堵得难受。长街上几个小太监正在洒扫,见他来了忙躬身行礼。
空旷的长街真长啊,仿佛一辈子都走不到头。常宁只觉得心里哽着的东西不断往上顶,一张口就要蹦出来。他尽力忍着,昏昏沉沉终于回到自己的屋子,推开门的刹那便松了劲,卡在嗓子里的东西带着甜腥味冲口而出,一口暗红的血喷在青砖地上。
这口血吐出来,整个人神志倒清明了。小太监听他回来,敲门问他可要用早饭。
常宁缓过气来,只吩咐小太监送沐浴的热水过来,饭食晚些再说。
又是一个艳阳天,秋高气爽,天格外地高远蔚蓝。
自从做了总管,他换到了这个有窗户能见阳光的屋子,不当值的时候,他便坐在窗下,透过巴掌大的天井望着天空。
一只白色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进了天井,兜兜转转绕了几圈后落在窗棂上。阳光里的蝴蝶,翅膀周围带着光晕,像花园里春日盛开的杏花。
“若老天知我心意,便让你带着我飞出这里。”常宁望着那只蝴蝶,它只有翅膀微微扇动着,一直停留在原处。
常宁看得眼睛有些酸了,只觉得天井越来越高,自己仿佛陷在幽深的古井中。心中尚存那一丝希望让他勉强浮在水面,可是随着希望慢慢消失,自己仿佛要沉入水底,在那寒冷幽闭的地方继续暗无天日地苟活,直到被淹死为止。
日影微移,已经移出了窗台,那蝴蝶静止了片刻,突然振翅起飞,盘旋着向上而去,几番起落之后,终于飞上对面屋顶,借着风势很快消失在对面屋脊之后。
眼泪从眼角滑下,常宁的脸上却难得出现一丝笑意。他伸手探向窗棂的日光,温暖的感觉从手指渐渐传便了全身,胸口的霜雪也渐渐化开,涅槃一般重新活了过来。
石竹伺候着皇上刚用完午膳,就见常宁远远而来。他恢复了清朗挺拔,全无清晨时的狼狈。石竹忙迎上去,躬身道:“师父。”
“辛苦你了,先下去吧,这里有我呢。”常宁温和道。
“是。”石竹也不敢多言,只默默退下。
走到侧门时,他忍不住回望向暖阁门口。常宁候在门口,与往日并无异样,刚才看他面色平静语气温和,仿佛昨晚发生的事只是自己一场梦魇。他是常宁的徒弟,可并没有因此占到任何便宜。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当差不过是表面风光,还不如各宫娘娘们的掌事太监来得实惠。之前有人说常宁不过靠着自己身子上位,他还想跟那人拼命。可如今想来,话虽难听倒是在理。
之前被常宁选中去了御前,他还暗暗高兴了好久,以为终有一日会继承师父的衣钵,在太监堆里扬眉吐气,可如今看来,常宁只不过想找一个老实本分的徒弟,能替他本分当差而已,他没有师父的风姿,走不了师父的路。
这样下去别说出头,看的懂的太多,等师父年老色衰被皇上厌弃的时候,自己怕是也要受些牵连,死都是小事,只怕日子过得比死还难受。
石竹叹了口气,耷拉着头准备回下处去,迎面险些撞到个人,那织锦缎的袍角在他眼前晃过,石竹忙躬身道:“奴才无意冲撞,请大人恕罪!”
萧若蘅虽险些被撞上,并不气恼,反而笑道:“石竹公公这是怎么了?唉声叹气的,谁惹着公公了?”
石竹见是他,忙道:“崔公子说哪里话,是奴才失态。”
“御前辛苦,公公侍奉皇上辛苦,不必在意这些小节。”崔若蘅笑道。
“侍奉皇上”这几个字如针刺了石竹的心,他自嘲道:“奴才无能,不过做些粗笨活计,公子这般说,奴才更是无地自容了。”
崔若蘅摸出一个钱袋,一边塞进石竹手中,一边笑道:“公公,与自己人就别客套了。改日有机会出宫,我请公公喝酒。”
石竹还没回过神,崔若蘅早转身大步而去了。他握紧了沉甸甸的钱袋,忙捂进怀里,环视周围发现并无他人,才揣进怀里,急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