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起将苏因齐往前一推,笑道:“苏大人想来打听打听朋友的下落。”
苏因齐正盘算着先看看萧起要找孟九谈什么,再找机会提一提袁鹤卿的事。自己虽是逃走的,袁鹤卿总不能黑不提白不提翻过去。只是不知道袁鹤卿遭遇如何,才不敢贸贸然提起。
孟九的五官深刻,带着股狠戾之气,虽然没对苏因齐下什么狠手,但气势足以将他震慑住。
此时几个人的目光都停在他身上,苏因齐心跳得飞快,已经暗暗地把萧起骂了好几遍,面上也只能强装镇定,拱手对孟九道:“大当家,当初跟我一道上山那个朋友,不知他后来如何?”
孟九抄着手,笑道:“那是你朋友?我可没看出来。”
苏因齐知道他在嘲讽自己没义气独自逃走,理亏也不好辩驳,只无奈道:“想着大当家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知道我们没有恶意,定然也不会为难。只是我有急事,不得不先行一步。”
“是吗?”孟九扯着嘴角笑了笑,第一次有人觉得他不会滥杀无辜,“现下是怎么想到要回来找人的?”
这不是有了靠山吗,苏因齐心中暗道。他自认拿捏不住萧起,逃跑途中遇见萧起已经是意外,他还摸不清萧起的身份,也不敢拖着他返回去救人,只能因势利导。
“我朋友是留在山上,还是已经离开了?”苏因齐耐着性子好言好语。
“杀了。”孟九轻描淡写道,“我留这么个小道士来做什么?”
苏因齐闻言心中一沉,转念又觉得不对,若真杀了,何苦在这里费半天唇舌,他只装做惊闻晴天霹雳的样子,后退半步险些站不稳,引得萧起还抬手撑在他的后背,苏因齐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很快便红了眼眶。
“你何苦骗人。”鹿角在一旁看不下去,白了孟九一眼,便对苏因齐道,“那小道士还在山上,整日在佛像前打坐,你去看看?”
孟九瞪了鹿角一眼,也不觉得尴尬,只笑着将人领进屋里去,也没再提起袁鹤卿半个字。苏因齐记挂着萧起的事,也不好追问,便默默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萧起进了屋倒是开门见山,对孟九道:“大当家可对将来有所打算?”
孟九本端着茶碗吹沫子,闻言掀眼皮看了萧起一眼,慢悠悠喝了口茶,笑道:“萧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倒是不敢。”萧起笑道,“大当家知道我的身份,如今义军正是广纳天下英才之际,不知大当家可有意加入?”
“加入?”孟九放下茶碗,翘着二郎腿道,“我虽然一直在山上,可外面的事还是知道一些的,你之前运的那批粮食被人掉了包,加上今年梁州天灾,你们怕是连饭都吃不饱吧?这些兄弟来投靠我,无非也是想好好活着,有顿饱饭吃。若是带着他们去挨饿,怕是要造反啊。再说我们在这儿呆惯了,北边那么冷,怕是不习惯。”
萧起笑道:“倒也没有那么麻烦,大当家还是在这赤风岭上一切照旧,只是往后义军物资往来,消息传递,就有劳大当家多费心。”
孟九没说话,只一心一意地喝着茶,仿佛在郑重考量,鹿角看了他一眼,对萧起道:“那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义军将来事成,论功行赏之时,定有妥当安排。”萧起道。
鹿角一笑:“哟,这饼画得够大的。不怕萧公子生气,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都拿出来当筹码,吊着胃口把我们当傻子使唤是吧?”
“鹿角,怎么说话呢?”孟九笑嘻嘻呵斥道,“萧公子自然觉得义军前途无量,这叫什么来着?”
孟九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忽然道:“执念,对对,就是执念。”
萧起不慌不忙道:“自然是有好处的,除开一山兄弟的前程,将来各类补给,与义军其他兄弟一样。”
“我们守着这座山,不缺钱。”孟九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提不起兴趣。
“是吗?我听说这买路钱九成交出去,你们也只能剩下一成,这么多人吃穿用度,大当家也难吧?”萧起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味越发重了。
孟九和鹿角对视一眼,才起身笑道:“赤风岭冬天的风景不错,天色还早,二位可有兴趣一道去看看?”
萧起没说话,只跟着起身往外走,苏因齐见袁鹤卿的事被抛到九霄云外,忍了半日的性子再也禁不住磋磨,拦住孟九道:“我就不去了,大当家可否能让我去见一见袁鹤卿?”
孟九恍然,仿佛刚想起此事,转头对鹿角道:“你带过去吧,此时他应该在佛堂。”
佛堂外台阶缝隙里,几颗荒草在寒风中摇摆,落了漆的门扇上糊着的窗纸早破了,剩下空空的菱形窗格,几缕残破的蛛网挂在门框上,破败得没有一丝人气。
门上没有挂锁,外面也没有守卫,看来袁鹤卿并没有被禁锢。
苏因齐独自推门进去,抬眼便看见两人来高的千手观音坐像,金身彩绘已经剥落,剩下一个残破的泥胎。佛像下盘腿坐着的正是袁鹤卿,开门的声音并没有让他回头,入定了一般。
苏因齐过去站在他身边,轻声唤道:“鹤卿。”
袁鹤卿睁开眼,仰头看到苏因齐,出乎意料地平静笑道:“你来啦。”
苏因齐事先想着袁鹤卿对他的态度无非两种,要么横眉冷对,要么破口大骂。如此平静出乎他的预料,一时之间倒不知该说什么。
“我……”苏因齐的嘴皮子没有了平日的利索,哽了半日才道,“对不住,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先逃。不过你放心,我这次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不必在意。”袁鹤卿站起身,理了理打着补丁的棉布袍,“在这里挺好,没人为难我,还能安心打坐修行。”
“这里是佛寺,你在观音座下修道教,算怎么个说法。”苏因齐勉强笑道。
“哪里用得着计较这么分明。”袁鹤卿笑道,“话说回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跟一个朋友来找孟九谈些事,我一直记挂着你的下落,本想来打听打听你的消息,也能顺着线索找找你,没想到你一直在这里。”苏因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