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亮进幽都关大营外时,见只有潘进一人迎候便有些不悦。大帐里无人,四面透风冷得如冰窖一般,端上来的热茶也粗糙至极,口感又苦又涩,钟亮强忍着吐出来的冲动,硬咽下去。
潘进站在门口,看着钟大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难免多了几分担忧。
几日前萧起赶来传消息,说户部员外郎钟亮要来查粮食的事,他便知道事情不好。他们忍气吞声,无非是怕当年换的守将无能幽都关被攻破的惨状重演。可即便如此,那些在泰都里的人仍不放过他们。
众将议论纷纷,不少人义愤填膺觉得朝中那帮人欺人太甚,孔纬只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思索着应对之法。
针锋相对是不行的,那些人就等着他闹起来,顺水推舟把那些罪名往身上栽赃,到最后还要牵连上沈大人。可若是要收买,且不说他穷得叮当响拿不出钱来,就算拿出钱来,反而显得他们心中有鬼,想出钱封口。
虽然萧起说苏因齐在想办法,可钟亮说话就来了,即便是拖,也最多拖个一两日。然后呢,总不能把人堵了嘴绑起来。
钟亮就这么被不咸不淡地晾着,在马扎上坐的浑身酸痛,实在忍不住才没好气地开口问道:“孔将军现在何处?”
“回大人话,今日恰逢操演日,将军正在马场上。”潘进道。
钟亮不满地冷哼一声,这个说法好,意思就是都忙着,所以只派个副将来迎接,又把他晾在这里半日,一切都很合理。
日头升高,明晃晃的却没有一点温度。脚步声远远而来,靴子沉重地踏上台阶,铁甲铮铮,钟亮僵着脖子,不往门口看。
孔纬抱着头盔大步流星进门来,身过去带着寒风,人却热得满头大汗。潘进忙端了热茶来,孔纬一口了,又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才对钟亮拱手笑道:“对不住,让钟大人久等了。”
“将军事多,倒是我来得不凑巧。”钟亮冷笑一声。
“无妨,”孔纬装作没有听懂,大手一挥,有种宽容大度不跟他计较的豁达。
钟亮一口气堵在胸中,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潘进,吩咐伙房,钟大人是贵客,备两个好菜来!”孔纬大声道,“钟大人,军中不能随意饮酒,请大人见谅。”
钟亮被晾了一上午,坐得凉透了心,想着吃午饭时能缓缓,等到饭菜摆上桌便傻了眼。
盘子里摆着整整一只煮羊腿,虽是热气腾腾,却不知怎么个吃法。孔纬见钟大人震惊的样子,叫人唤了火头军来,斥道:“明知有客人在,怎么就这样端上来了?”
那军士从摇上抽出匕首,竟然在当场切分起来。不切不要紧,一刀下去血丝顺着肉的纹理往外渗,钟亮看得心中翻腾,只好把眼光挪到别处。不多时那羊腿便之剩一根骨头,军士往外去,不久提着一只瓜形锤回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孔纬问道。
“这羊大,腿骨也粗,借了锤来敲开,里面的骨髓一吸,香得不行!”那军士道。
“你会用锤,别把桌子砸坏了。”孔纬笑着撇了钟亮一眼。
“将军这话说的,跟敲人一样的,东夷的骑兵坐在马上,要敲断骨头还不能伤着马,咱们都练过!”军士说着话,手里的锤已经干净利落地砸向那根羊腿骨。只听轻微的碎裂声,那腿骨已经断开,桌子只微微一颤。
“大人,请!”那军士兴冲冲想让钟亮尝尝,却见钟亮五官有些扭曲,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堆骨肉,最后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冲出去,一阵干呕。
孔纬使了个眼色让潘进跟出去看看,钟亮正在帐外弓着身子,跟着他一道来的随从正替他拍背顺气。
潘进上前关切道:“大人还好吧?”
钟亮摆摆手,胃里翻江倒海稍微平复了些,才缓缓直起腰来,就听帐里孔纬大声吩咐道:“钟大人吃不惯这些,快快撤下,下一碗热汤面来!”
经过这一番折腾,钟亮已经没了胃口,胡乱扒了几下便觉得撑不住要先告辞。孔纬也不留,只抱歉地笑道:“本来还担心大人远道而来,住在营中不习惯,既然已经安排好下处,我便让人护送大人回去休息。”
钟亮没力气跟他敷衍,扶着师爷头也不回地去了。
潘进送人回来,笑嘻嘻对孔纬道:“兄弟们都在问这位孔大人要呆多久,若每日都有羊肉吃,他们愿意轮班去做护卫。”
“他们倒是想得好,这些羊都是留着过年的,今日吃一只,过年便少一只。我看这钟大人大概记仇了,明日如何拖,还是个问题。”孔纬没好气道。
方才拆分骨肉的军士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放在孔纬面前道:“将军请用。”
“你将这些给萧公子送去吧。”孔纬道。
“已经送过去了。”军士将碗推到孔纬面前,“天冷,喝些热汤驱寒。伙房里还跟当值的兄弟们留了些。”
孔纬点点头,对潘进道:“你先去吧,我想想往后几日的安排。”
第二日,钟亮把自己裹了个严实,还带了手炉往军营里来,刚下马便听说昨晚东夷有小股骑兵骚扰边境,孔将军带兵前去查看了。
钟亮一只脚还踩在木梯上,闻言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看了身边的师爷一眼。师爷脑子倒是灵活,忙笑道:“既然如此,大人不如先回下处去,若将军回来,烦请这位军爷通报一声。”
钟亮在客栈里等到夕阳西下,留在营帐外监视的护卫才来回报,说孔纬带着人刚回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