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亮不死心,硬等着亲眼看到后面的粮食运到,百姓送来的粮食按清单上的数量一一返还,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启程回泰都去。
大家都松了口气,除了苏因齐。
崔岳不是一封信就能糊弄住的,他的算盘也只打了个缓兵之计。之前没细想,如今脑子闲下来,苏因齐越想越心虚。
一场雪后短暂地回暖,连着晴了些日子,雪化尽之后,马跑在路上踏起浅浅的尘埃,混进薄纱一般的晨雾里,朝阳的光都化在这纱里。
濯缨江从鬼方雪戟的山中发源,流进大辰便是一马平川,宽阔的河面开凿出无数支流,树根一般在叙州伸展开。所以只要平定了幽都关,叙州便是沃野千里的粮仓。
江水映着天色,江边是已经枯黄得只剩残枝败叶的芦苇,耀眼的阳光下碧蓝和金黄不同于前些日子白雪皑皑的单调,冷风也吹得神清气爽。
苏因齐站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就这么看着江水平静地往南而去,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几日的烦闷也随波而逝。
“将来我老了,就在濯缨江边盖一间小屋,学着打鱼种地,清清静静地过日子。”苏因齐转头对身后的萧起笑道。
“你哪里像能打鱼种地样子。等改天回了泰都,还是觉得纸醉金迷花天酒地的日子好。”萧起笑道。
“不会打鱼我会钓鱼,这里是个回水湾,钓鱼最合适。”苏因齐往上游望了望,指着那片芦苇道,“芦苇里鱼也多,以前也看见好多小孩子就滑着小船在里面穿来穿去,趴在船头徒手都能抓两条。”
“行,到时候我带好酒来,你记得抓几条鱼下酒。”萧起笑道。
苏因齐哼了一声,不屑道:“你既然都能带酒,为什么不连下酒菜一并带了,还要劳动我……你看那里是什么?”
萧起顺着他的手指方向往上游看,一个黑点顺流而来,在水面忽隐忽现,等越来越接近时,才看清原来是个人。他已经没了力气,只能顺着水流的方向挣扎着,渐渐往这边岸靠近过来,本来离岸还有两丈来远,水里的人见岸边有人,拼尽最后的力气挥手求救,可是那回旋的水流却将他往江心卷去,眼看着离岸越来越远。
苏因齐心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萧起已经解开大氅,跳进水中往那人游去。
大概是看到了求生的希望,水中已经无力的人又挣扎了几下,往萧起的方向靠近,萧起游过去,一边将他的头托出水面能正常呼吸,一边奋力往江边游。
苏因齐帮忙将人拖上岸,还好只是个半大孩子,身量瘦削,上岸之后被风一吹,一边咳嗽一边不由自主地哆嗦。萧起也冻得脸色煞白,忙将自己氅衣给那孩子裹上。苏因齐解下自己的氅衣递给萧起,说自己去捡些干柴来生火。只是河滩便并没有树林,只有雨季时从山里冲下来的留在河滩上的枯枝杂草。他也顾不得这许多,凑了一堆先点了火堆,让他们取暖。
那孩子手脚枯瘦,手腕上都是伤痕,萧起将手帕递过去让他擦脸,见那孩子瑟缩着也不敢说话,便不再多言,只默默地观察着他。
待他拨开贴在脸上的湿发,萧起惊讶地唤道:“柏行?”
那孩子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都拿不稳。他胆怯地望过来,忽然瞪大了眼,眼眶瞬间泛红,扑进萧起怀里:“萧起哥哥!”
苏因齐抱着柴火回来,就见萧起拍着怀里孩子的背,轻声安慰着。他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问道:“你认识啊?”
“这是前任刑部尚书谢延升谢大人的幼子,谢柏行。”萧起道。
谢柏行闻言,也不好再这样失态,忙坐正了身子,对他们行礼道:“多谢二位哥哥救命之恩。”
“你谢萧起便是,我也没做什么。”苏因齐道,“我之前听小侯爷说谢家被发配边关,你怎会在这里?”
谢柏行瞄了萧起一眼,只默默垂泪。
“我听说谢大人与你和你三哥在一处,柏松和柏铭又在另一处。不知他们现在可好?”萧起问道。
说起父兄,谢柏行的眼泪越发止不住,抽噎道:“我们都在山中采石,只是不同的石场。父亲为了让管事给我分配些轻松的差事,将藏了很久的五十两银子塞给他。他倒是带我出了采石场,可是他们把我和另外十来个人带上马车,说要去梁州,那里吃得好住得好,也不用再做苦力。可是像我们这种流放的犯人是不能离开流放地的,而且半路上我听见他们说什么价钱谈好了,但是路上不能死人,更不能生病,生病的不值钱。我觉得害怕,半夜里趁他们不注意便逃出来,可是又没有地方去,之前听父亲说表叔在梁州,便想去投靠他。往梁州去一定要渡河,若要找桥又怕遇见那帮人,只能趁中午最温暖的时候想游过去,可是河水太冷了,我游到一半便没了力气,以为自己死定了……”
“表叔父?”苏因齐迷惑道。
“就是谢白驹谢统领。”萧起解释道。
苏因齐恍然,点头道:“那你算是找对人了。”
萧起拍拍他的肩,轻声安慰道:“既然如此,我便带你去找他,我先找地方安置你,将这里的事安排好再来接你。”
谢柏行不说话,是眼泪汪汪地望着萧起,手里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来搜查的。你且安心住着,最多后日我便来接你。”萧起拍拍他的头,触到他的身上衣服还有些湿意,便又添了把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