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岳沉吟片刻道:“快过年了,大概要在李家陪一陪老太君吧。你派人去跟牢里打个招呼,既然李家还认这门亲,也不要薄待了人家,日常起居好好上些心,免得将来麻烦。”
段明启又应了声是,见崔岳的目光又转向了棋盘,便很识趣地告辞出来。
世家之间的恩怨纠葛他还没参透,李家的势力竟然到崔岳都要忌惮几分的程度,定然不止是世家出身和祖上荫封的缘故。也不知苏因齐做的事合了心意还是对李家的庇护有所顾忌,崔岳竟然对叙州之事十分满意。眼下只能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头昏在崔岳面前告苏因齐一状,以后在这件事上还是要更加小心才是。
苏因齐跨在马上连打了几个喷嚏,不知道是谁在背后骂他。前面萧起和谢柏行共乘一马,在风雪中缓缓前行,只为大早起跑了一段路,谢柏行便冷得受不了,鼻尖眼眶都通红,委屈得像被虐待一般。
萧起让他坐在身前,拿自己的氅衣将人裹了个严实,只慢慢前行。听身后苏因齐的动静,他回过头来问道:“可是也觉得冷?”
“不冷,我皮糙肉厚的。”苏因齐揉揉鼻子,“想是有人背后骂我。”
“今日风雪太大,前面镇子里找间客栈住下。”萧起道。
“这样走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到。”苏因齐不满道。
“什么?”风雪里听不清苏因齐的声音,萧起干脆勒住马,等他并肩而行。
“没什么,我说谢小公子身子弱,被被冻着了才好。”苏因齐看了萧起一眼。
此时谢柏行正好从氅衣缝隙里探出头来,怯生生道:“萧起哥哥,赶路要紧,我无妨的。”
“不必担心,除夕之前一定到的。”萧起抬手拍拍他的头,又将氅衣裹紧了些。
谢柏行虽已经十五六岁,可身形单薄瘦弱如十一二岁,一双眼睛时时瞪得溜圆,流露出惊恐慌张的神色。苏因齐不太喜欢他这副样子,也懒得跟他说话。
晚上住店的时候更让苏因齐上火,谢柏行不敢一个人睡,又不敢明说,便眼巴巴地望着萧起。苏因齐假装没看见,豪爽地让掌柜的准备三间上房,萧起拦了他的话,说只要两间,他和谢柏行一起住。
“赶了一天的路,何苦挤一张床睡?你若不放心,让他住中间便是,再说这房钱我还付得起。”苏因齐没好气道。
萧起依旧坚持跟谢柏行一起住,对苏因齐道:“知道你财大气粗,只是柏行胆小,一起住我们都安心。”
苏因齐懒得再说话,只说累了,进了房间便不再出来。他床后的墙那边便是萧起的房间,他贴在壁上听动静,那边倒是安静得很,也不知两个人在做什么,难道这么早就睡了?
正想着,听有人敲门,他从床上跳起来,扬声问道:“谁?”
“是我。”萧起在门外答,“你没吃晚饭,我给你送些来。”
苏因齐本想负气说睡了,但又觉得人家一番好意辜负了也不好,便过去开了门。萧起手里的托盘里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铺了一层卤牛肉片。
“我不饿。”苏因齐违心道。
“夜还长,半夜里饿了哪里去找吃的?”萧起把面放在桌上,我们吃过了,味道不错。”
“你们觉得好便是了,你们不必管我。”苏因齐道。
萧起有些摸不着头脑,将碗推到苏因齐面前:“这话从何说起?大家有难同当了,有福不得同享吗?”
面的香味让苏因齐生生将酸话咽了下去,在冷风里吹了一天,一碗热汤面下肚,全身都舒爽了,心情也平顺了许多。
“谢小公子睡了?”苏因齐擦着嘴问道。
“睡了。”萧起皱眉道,“身上鞭痕新伤叠着旧伤,瘦成皮包骨了。”
“怎会如此!”苏因齐惊讶道,他知道发配流放的犯人日子艰难,但对一个半大孩子都能下这样的毒手,属实让人难以置信。
“谢大人拿所有钱想买幼子一条活路,没想到管事的趁机又将他卖了一次。”萧起道。
“你说他是被卖的途中逃走的?”苏因齐更加震惊了。
“他并不清楚去乌兰会遭遇到什么,只是觉得情况不对才逃走。”萧起看着苏因齐,“你可知道?”
苏因齐看着他阴沉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卖去那个什么书社?”
“可能更加不堪。”萧起沉声道,“只一晚便被折磨致死的多的是,他们就喜欢这样的半大孩子,做不了劳力,只能贱卖进那些地方。”
“谢小公子可知道这些?”苏因齐忙问道。
萧起摇摇头。
“不知道的好,不知道的好……”苏因齐木讷地喃喃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