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亮回到泰都那日,天空铅云低压,与天色一样阴沉的是他的心情和已经预感到的崔岳的脸色。他没办成差事,自然不敢先回府,带着师爷来寻段明启想办法。
段明启正温酒独酌,被他败了雅兴,又听完幽都关的事,心中一团忍不住往外蹿的火气被强压下来,对钟亮道:“那封信在何处?”
钟亮忙让师爷呈上来,小心地伸长脖子敲信的内容,虽然他在路途上也偷看过,但生怕那信会自己长腿调包一般,再次确认是否还是原来的内容。
苏因齐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将自己所作所为全归结于崔岳的预先安排,将尚书大人吹捧出经天纬地之才,造福万民之力。
段明启之前只听说苏因齐是托了关系进太学混日子,崔若蘅没能盘弄上手心心念念地放不下,觉得不过是个绣花枕头而已,没想到此人倒是在人情世故上颇有些手段,若放任他继续下去,马屁若拍进了崔尚书心里,怕是以后被大大提拔,自己地位不保。
钟亮见段明启面色沉重,心中更加忐忑,思忖再三才气虚地问道:“大人,这信……”
“晚些我便去崔大人那里,这信一并带去,接下来如何做还是要看大人示下。”段明启将信揣好,“你且先回去,这些日子也辛苦了。”
钟亮闻言,提了好些日子的心算放下一半,行礼告辞出门,正撞见对面月亮门里一个华服妇人款款而来,钟亮不敢多看,只加快脚步速速退去。
段明启见梅如雪的样子,刚消下几分的火气又腾起来,黑着脸道:“又要出去?”
梅如雪一笑,替段明启捏着肩俯首娇声道:“老爷若是不许,我便差人去回了他。”
段明启冷哼道:“别了吧?”
梅如雪瞬间收了笑容,往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提着裙摆一抖,冷声道:“老爷的意思倒像是我舔着脸往上凑。现在若是后悔,又舍不得崔公子这条线,不如另寻了新人来,我倒不用成日提心吊胆看人家脸色行事,乐得清闲。”
“我是舍不得你。”段明启起身过去安抚,打量着青丝云鬓插着的发钗道,“这些首饰都旧了,我找人做新的给你。”
“不敢让老爷破费,妾身承受不起。”梅如雪拍开他的手,起身来就要往外去。
段明启一把将她拉入怀中,顺势在椅子上坐下,将人圈得紧,又晃了两下:“你是最懂事明理的,别使小性儿。话说回来,这些日子可听到什么消息?”
“薛若蘅一向谨慎,有什么能让我听见?”梅若雪翻了个白眼,“前几日听他身边的杨胜来回话,说里面有消息传出来,我猜大概是宫里。”
“宫里?”段明启想了想,“宫里谁给他传消息?”
“那我就不知道了,就这些还是我在门口听了一耳朵,见我进去,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梅若雪道,“能打听到崔若蘅想要的消息,必定不是寻常人,他如此谨慎,那这人应该有些名气。你想想,会是谁?”
段明启赞许地点点头:“这倒是了,不过宫中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也不少,容我细想想。”
“老爷,那今日我去是不去?”梅若雪托着腮靠在椅背上。
“去吧。”段明启言罢便自觉有些不妥,又找补道,“官场险恶,你是识大体的,明白老爷我的难处。”
“明白。”梅若雪缓缓起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老爷不必多言。”
段明启独自呆坐了半晌,觉得有必要将叙州之事立刻告知崔岳,若有何不妥,他也能有整晚时间考虑对策。于是便吩咐人套车,换了身衣裳往崔府里去。
崔岳正独自在碧纱橱里打棋谱,听下人来报说段明启来了,心里盘算着应当是钟亮带回来叙州的消息,便让人带他过来说话。
段明启先将苏因齐的信呈上,再将钟亮的见闻加上查到运量之事还与平林商行有关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便等着崔岳发话。
崔岳将信大致看了一遍,笑道:“这苏因齐倒是个混官场的好材料,之前倒是小看了他。”
“没想到他竟然帮着孔纬吃里扒外。”段明启小心试探着。
崔岳没开口,转头盯着棋局半晌,拈了子往上一放,面色顿时明朗起来。
段明启没心情去研究棋局,见崔岳的样子倒像是满意的,只立在一旁等发话。
“这苏因齐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崔岳示意看着有些拘谨的段明启坐下,“幽都关那边暂时乱不得,这次收到消息派人去,便只当作敲山震虎。我倒是忘了,苏因齐的母亲是李家人,他若去求,李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李家如今手握两江漕运,背后还不知道插手了多少明的暗的产业,轻易也动不得。”
“是。”段明启点头应和,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下官听说早年庆成郡主也是泰都有名的美人,怎么也不见与哪家高门望族联姻,回了叙州去至今孤身一人?”
崔岳一笑,缓缓道:“此事倒是有些说法。李予安美貌自不必说,英气更胜于男儿,加之眼高于顶,虽爱慕者甚多,却都不敢造次。她倒是在一次秋猎中对当时还是个举子的萧翮一见钟情,听说两人情投意合,萧翮已经许诺若中了榜,便去上门提亲。结果萧翮高中探花,却被先帝指做明月公主驸马。李予安当街拦着萧翮质问,成了泰都的笑柄,不久之后便回去叙州。”
“这萧翮竟是负心薄幸之人?”段明启惊道。
“萧翮是个聪明人,先帝当时已经对李家的实力颇为忌惮,以他当时的身份若再添些分量,怕是老大人等不到致士。”崔岳笑道,“都是些陈年旧事,说起来倒历历在目,仿佛前几日发生的事。如今萧翮死了,也不知李予安的气消了没。”
段明启应了声是,他也知道李家手里握着漕运是怎样的实力,朝廷通达南北的物资运输外,李家打着旗号为自己私运了多少东西,获益也不少,特别是今年梁州水患,官仓里颗粒无存,黑市上的粮食倒是要多少有多少,其中若没有李家的一份,说给谁都不相信。
“苏因齐现下还在叙州?”崔岳问道。
“钟亮走时留了人在大营外,最近传回来的消息说还在。”段明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