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因齐几乎一夜未睡。
他吹了蜡烛躺下,眼睁睁看着炭火慢慢熄灭,最后只剩下偶尔闪烁火星的灰。窗外透进天光时,火星都灭了,只剩一盆冷灰。
屋子里渐渐冷下来,被窝里也躺不住,他干脆起床,收拾停当就准备出发。路过萧起的房间,里面没有灯光,这样也好,经过昨晚的事不碰面也免去尴尬。
苏因齐从来自诩风流不下流,爱美人但不贪美色,可是回想昨晚的事,他觉得自己像个登徒子甚至有些羞愧。酒壮怂人胆,看来自己的胆有八成是色胆。
后来是怎样的,苏因齐记忆里有些模糊,他记得闻到了萧起身上淡淡的梅香,却不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他好像还说了什么话,也分不清是忘了还是压根儿没听清,或者他其实什么都没说。
苏因齐推开后院的门去牵马,抬眼就看见萧起站在马旁,手里还握着缰绳。
他只觉得血脉逆行,全涌到了头上。
萧起对苏因齐的出现也十分意外,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勉强解释道:“我来替你检查一下水袋和干粮。”
“哦。”苏因齐揉揉鼻子,“那什么,没问题吧?”
“没大问题,帮你重新灌了水。”萧起牵马过来,将缰绳递到苏因齐手里,“注意安全。”
“好,你们也是。”苏因齐接过缰绳,无意间碰到萧起的手指,烫手般马上弹开,“那个……若有消息要传给你,我该怎么办?”
“去广丰粮行,说你有一亩三分粳米田今年收成好,问掌柜要不要。掌柜会问是长粒米还是短粒米,你说长粒,不过若是短粒价格高,下一季就种短粒。”萧起道。
“好。”苏因齐点点头,“那我走了。”
“自己当心。”萧起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
两个人的关系好像是近了,但中间又像隔了一层纸,咫尺天涯的拉扯。
萧起默默跟出门,站在后院巷口直到苏因齐走远才收回目光。他忽然有些明白老母亲的心情,担心苏因齐冻着,也担心路上遇到劫道的歹人,更担心泰都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苏因齐聪明圆滑,可是在那些老家伙勉强,所有手段都是不值一提的小把戏,先回去等沉楼,让他暗中潜伏在泰都保护苏因齐才好。
苏因齐一路往南,如今再踏上赤风岭已经是另一番心情。今日坐镇关卡的居然是鹿角。大家见过几次面喝了一顿酒也算熟识,反正天寒地冻往来的行人也少,鹿角请苏因齐去帐子里喝杯热酒。
“鹤卿可还好?”苏因齐问道。
“你不打算去看看他?”鹿角笑问道。
“他不太好?”苏因齐继续问道。
鹿角端起碗喝了一半,抹了抹嘴叹气道:“自从上次病了,就一直没痊愈,大当家专程请了大夫上山去诊治,说是身体本来就弱,山上又冷,风寒侵体所致。小道长性子又倔,只要能下床便去佛堂里打坐。所以病势一直反反复复。”
“之前只觉得鹤卿性子淡泊,随遇而安。这么犟着若是将身子彻底拖垮了,年纪轻轻的可怎么好。”苏因齐焦虑道,“三当家是女子,心思细腻些,可否帮我劝劝他?”
鹿角一愣,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如今在这赤风岭上,怕是只有你把我当女人看。不瞒你说,我想帮也帮不了,小道长一应起居饮食都有大当家打理,平日里连我们说话声音大了些他都瞪眼,谁还敢往上凑?不过你若是有话带给他,我倒是可以转达。”
苏因齐觉得自己大概是心里有鬼,如今看谁都觉得有问题,大当家虽然看着不像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却也不是个会贴心照顾人的,若鹿角所说属实,那他的关心里必然夹杂了些其他东西。可惜袁鹤卿人虽看着温润平静,内心怕是比狼神嶂的寒铁还要硬冷。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对鹿角道:“那就烦三当家带个话,说我路过问他好。红尘事未了,难成逍遥人。我着急回泰都,若能平安身退,来年春暖花开定来探望他。”
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推到鹿角面前:“照例交买路钱,三当家笑纳。”
鹿角正要推辞,苏因齐抬手止她开口:“若三当家得闲,麻烦帮鹤卿置一身厚实的棉袍。”
鹿角看看银票,又看看苏因齐,点头道:“你且安心,别的不说,春暖花开时你还能看见活人。”
过了赤风岭,沿途又是另一番光景。苏因齐远远看见泰都高大敦实的城墙,恍如隔世。
他穿着普通的棉布袄,拿头巾将脑袋裹了个严实,牵着马揣着手,缩了脖子往城里去。
泰都一如往日繁华,苏因齐在各处闲逛,竟没有遇见一个熟人。他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下,等天色黑透了,才出门往自己家的方向去。
街口的烧饼铺已经打烊了,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用还未燃尽的碳火取暖,有一个像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儿子。苏因齐缩着脖子将脸藏在围脖里,生怕被认出来。
转进巷子走过两户人家便是他家大门,门上的对联已经残破不堪,门神也只剩一个角还粘在门上,在风中摇摇欲坠。门环上有了斑斑锈迹,被一根小孩儿胳膊粗的铁链套着,上面还挂着大锁,显得那两扇木门不堪负荷,随时都有垮塌的危险。
门只能开一个缝,苏因齐透过缝隙只看见院子里一片漆黑。他不敢久留,见有人往这边来,忙拢了拢衣襟,匆匆离去。
泰都过于风平浪静并不是好事。苏因齐没有萧起的功夫傍身,只能更加小心谨慎。他转过两条街,又从小巷绕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才往赵朗家去。
赵朗家的院子也漆黑一片,门上同样落了锁。苏因齐心中暗道不好,趁着天黑看不清,谎称自己是赵朗母亲的娘家表侄子,去敲邻居家的门打听消息。听邻居说他们搬家了,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