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因齐随众人一道起身跪拜,还没直起腰便听周围窃窃之语,嗡嗡人声越来越大,他终于听清一句:“此等做法有违礼制,怎能如此行事!”
他循声望去,那是前排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他似乎被气得不轻,浑身颤抖着,连呼吸都越发急促。
薛文怀虽有些年纪,但还不到眼花耳背的地步,他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却只是微微一笑。昨晚睡得安稳,早起又服了天钧献上的丹药,他觉得灵台清明,神清气爽,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年轻的感觉了。天钧跪地伏身,恭祝陛下又突破了一层境界。他很高兴,突发奇想要让天钧一道参加宫宴。
参加也罢了,他让天钧就跟在自己身后,与皇后比肩。薛文怀知道这样行事必然会引起非议,皇后并没有什么表示,还是那副温和但拒人千里的样子,天钧对她行礼,她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多说一句话。至于殿里那些大臣,他心智坚定地认为,那些人不过肉眼凡胎,哪里知道修真悟道的妙处,他才不要去理会这些无知之言。
直到薛文怀领着天钧踏上御台,霍以南出列高声道:“皇上容禀,此行不妥!”
薛文怀好脾气地转身来,笑问道:“今日除夕,正是把酒言欢的好日子,爱卿何必如此紧张?”
“皇上看重道长,可在御台下设一席,御台之上除开太后皇后,只有社稷倚重、功绩卓著的外臣方可设席,请陛下遵祖宗礼法!”霍以南跪下陈词。
薛文怀看了天钧道人一眼,他双目低垂,干瘦的脸上静如止水。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到跪得端正的霍以南身上,谏官总是有些傲气在身上的,今日的场面,看在霍连横的面子上,他便不与晚辈计较。于是又缓缓道:“道长助朕益寿延年,难道不算于社稷有功?如此良辰,不要太过在意这些,爱卿快些回座吧。”
霍以南见皇上执拗,正要继续劝谏,旁边崔岳起身笑着打圆场:“小霍大人在朝中便是这般中直,如今虽是宫宴,也不必如此紧张,快快入席吧。今日玉壶盛佳酿,老夫的酒虫都快被勾出来了!”
众人见形势有缓和,忙附和笑起来,霍以南心中不甘,却也不能当着各使团的面让皇帝下不来台,只能默默起身,退回席间。
苏因齐躲在角落里看戏,早听说这位小霍大人是出了名的直肠子铁脊梁,崔岳因着破格提拔自己的事没少被他参。听说梁太傅有三位得意弟子,这位小霍大人便是其中之一。他老子又是前任的兵部尚书,军中颇有威望,有学识有背景,将他安排来鉴查院的人,也着实是个人才。
有崔岳出来说话,大殿里气氛缓和了不少。乐师们开始奏乐,舞姬们从门外翩翩而来。苏因齐听见侧面一个蓄着山羊胡,着绯色官袍的大人轻轻长舒了一口气。
桌上的酒食并无特别,甚至不如泰都里酒楼的水平,苏因齐看腻了歌舞,尝过那几款菜色,还要不停地跟着祝酒起身落实,听着无聊的称颂附和,他已经耐心耗尽,却又不得脱身,只能坐在位置上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
周围人大约也打听过他的身份,知道是被崔岳提拔,或忌惮或不屑,苏因齐主动搭话,也被客套地敷衍过去,于是他更加无聊地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呵欠。
前面有人起来向皇帝敬酒,说大辰人才济济,后辈里能人俊杰也是层出不穷,好比崔尚书举荐的苏大人,年纪轻轻已经能身体力行体察民情,深入了解民间疾苦。
苏因齐呵欠打到一半,生生收了回去,环视周围见一众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忙起身想要客套两句,再谦虚一番,最后感谢崔岳提拔。可当他看清敬酒人的模样,只觉得血气上涌,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赫连裕敏云淡风轻地笑着,猫捉到老鼠并不着急一口吞下,反而会享受猎物尽在掌握之中的戏弄快感。
苏因齐拱手弓腰,飞快地想着对策。此时崔岳倒是施施然起身,呵呵笑道:“后辈年轻,尚需历练,当不起王爷如此夸赞。”
赫连裕敏笑道:“崔大人这是太过谦虚,别的不敢说,这位小苏大人自然是当得起的,机缘巧合,他与本王在乌兰打过些交道,真是有胆识有魄力!”
苏因齐无计可施,只在心里将赫连裕敏切开剁碎成了肉酱,若他将乌兰的事当众讲出来,自己怕是找地缝钻都无济于事。
崔岳见苏因齐一味弓身不语,以为被夸之后诚惶诚恐,便指点道:“因齐,既然赫连王爷如此看重你,那便过来敬王爷一杯酒吧。”
“是。”苏因齐端了酒杯,低头上前,先给皇帝行了礼,再朝赫连裕敏举杯道:“谢王爷赏识。”
赫连裕敏那日为了逃命顾不得苏因齐,回去左思右想倒越发上心。后来再去乌兰,无论什么人看着都不合意,瘦弱的带着脂粉气,壮硕些的又不够少年风流,且虽不知他真实身份,却也知道是贵人,于是极尽阿谀谄媚之能,便少了许多风骨。
今日宫宴本是无趣,没想到踏入大殿之时,他便一眼看到坐在末席中间一排的苏因齐。周围的人都正襟危坐,偏他闲散如一个看热闹的围观者。在乌兰那晚着粉色时,长发披散如丝缎,如一朵海棠;今日这墨绿官袍加身,头发束起再戴了官帽,清冷如山涧边常年被水汽滋润着的修竹,不染俗尘的冷清。赫连裕敏顾忌着场面上的规矩,只能装作眼神不经意间扫向苏因齐的方向,既然看着他似乎有些无聊,不如找些乐子来提一提精神。
赫连裕敏与他对饮一杯,又笑道:“本王倒是没想到能在宫宴上遇到苏大人,可见吾皇对贤臣爱重之心并不因官职大小而论,君王气概如此,大辰必定国祚昌隆!”
这锦上添花的一笔算是填得笔墨酣畅,元宗大喜,随即端了酒杯要与群臣共饮,大殿内衣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连带着环佩钗镮微微碰撞发出的清脆细响,衬得气氛越发安乐祥和。
苏因齐正准备归座,崔岳出来略略阻拦,领了他一到跪下,恳切道:“老臣有本要奏!”
所有人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帝都愣了,不知他这是要唱哪出,薛文怀只能清了清嗓子,温和道:“崔爱卿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