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监牢,只比寻常人家陈设简陋些,西墙下的床上被褥都用的粗布,看着却是厚实。房间不大,中间还有个炭盆,屋里也并没有煤烟味,母亲正在窗下借着天光做针线,父亲在一旁看书若不是隔着铁栅门,这岁月静好的光景让苏因齐恍然如回到家里。
他轻唤了声“爹娘”,两个人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循声望过来,李素秋顾不得东西掉到地上,疾步过来探手抚着儿子的脸,哽咽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爹娘可还好?”苏因齐也红了眼眶。
“刚关起来的时候跟你爹分开,不知道你们爷儿俩的情况,娘担心了好些日子。后来赵家儿子拖人带话,说你逃了。我倒是放下心了。后来突然有一日,将我带到了这里,没想到你爹也在,虽说是监牢,除开不能随意活动,却也过得不错了。我跟你爹搜肠刮肚想缘由,也没个头绪。”
苏因齐替她抹去脸上的泪,又望着娘身后皱眉立着的父亲,他不敢把自己听命崔岳的事告诉父亲,只笑道:“路上遇到了姨母,她说要帮忙来着。想是还在想办法救你们出去,这之前只能让你们少受些苦。”
“你如何又回来了?”苏文简问道,“还如此招摇。”
“此事说来话长,”苏因齐早想好了说辞,“之前逃亡路上在抚州遇到些事,如今儿子也是有官职傍身的人,只想着能立下功劳,求皇上开恩,赦父母出狱。”
“你千万别逞强,官场险恶,保全自己要紧。爹娘一切都好,你不必心急。”李素秋替儿子捂着冰冷的手,只顾着急嘱咐。
“对了,爹可知道,赵家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住了,一家子搬去了很气派的宅子,此次回来我险些被赵朗那厮坑害,往后他们若来找你,万不可听信片言只字!”苏因齐道。
谁知苏文简并不惊讶,只是将眉头皱得更紧,缓缓道:“这些日子我也猜到了八九分。官府来搜查时找出那些书,便是赵文海当日替我去取的。只是大家同窗多年,我不愿把人想得太坏而已。”
苏因齐见状也略放了心,怕再说下去自己露了马脚,便从怀里摸出一摞银票,塞进李素秋手中,压低声音道:“过年没处买东西,娘暂且留着这些。年后我要出趟远门,回来再来看你们。”
“你要去哪里?何时回来?我们哪里用得了这许多,你自己留着吧。”
李素秋想把银票塞回儿子手里,却被苏因齐一把握住手。
“娘,我有手有脚,能挣能花。姨母离得远,万一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你们还要想办法自己周全。”苏因齐警惕地环顾周围,继续道,“分成几份找地方藏好,万莫让外人知道了。”
说罢,苏因齐端正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新岁开年,祝父亲母亲喜乐安康!”
“快些起来,地上凉。”苏文简手伸出栅栏扶起儿子,“君当如竹,直且高洁。爹娘帮不上忙,也不会拖你后腿。自己珍重!”
“是,儿子谨记!”苏因齐行了礼,狠心转身快步离开了。
李素秋抓着冰冷的栏杆,依依不舍地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才叹道:“就这么匆匆见了一面,又走了。”
“也算是个团圆。”苏文简拍拍妻子的肩,“难道你要儿子跟我们一道关在这里才安心?”
“呸呸呸,大吉大利!”李素秋瞪了他一眼,又忧心忡忡道,“我总觉得他在做什么特别危险的事,又不敢多问。”
“以后总会知道的,因齐是个好孩子,不会做什么坏事。”苏文简道。
李素秋笑了:“难得听你还会夸他,平日里逼他读书,不是打就是骂的。”
“等事情过了,该读的书还是要读的。”苏文简板了脸,“就算不入仕,以后做个教书先生也能养活自己!”
苏因齐去见狱吏,在门口突然打了个寒颤。
狱吏揣着手蜷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听有人在面前咳嗽,吓得一激灵便睁开眼。只见一只手将几页纸拍在他面前的桌案上,修长的手指轻叩两下,他才看清那是几张银票,最上面的便是一百两。
狱吏即刻清醒过来,抬头见立在阶下的年轻公子衣着虽然朴素,但气度却是不凡,忙堆起笑脸问道:“这是何意呀?”
“在下苏因齐,略表心意,请大人多多关照我双亲。”苏因齐拱手道。
狱吏之前还在与属下感叹,这夫妻俩关在一处已是稀奇,每日里还需好茶好饭伺候着,不如放出去算了。他也好奇打听过二人来历,不过泰都里普通人家,不过后来听说他们的儿子被崔岳赏识,前途自是无量。正发愁这供养的费用从哪里来,再克扣其他犯人的份例已然是鹅卵石熬油,说不定还要闹出人命,正头疼时,本地送米的粮商主动找来,自称受过苏先生恩惠,愿意每月出十两银子,若日后他夫妇二人出狱,则另有重谢。正瞌睡来了枕头,这十两银子便是每日里大鱼大肉也尽够了,狱吏满心欢喜应承下来,如今也揩了小半年的油水。不曾想今日还有这一笔横财,属实是财神爷显灵。
狱吏尽量压抑着内心的喜悦,正色道:“公子一片纯孝之心天地可鉴,双亲在此不会受苦。”
“那便先谢过大人。等我父母出狱之日,自然有厚礼重谢!”苏因齐拱了拱手。
狱吏亲自将他送出去,才折身回来关上门数钱,足足五百两!他将几张银票点了又点,嗤笑自语:“若依我的意思,这二位财神菩萨就别出去的好。”
崔府中初一清早按惯例祭祖。崔岳带着两位夫人和两个儿子在祠堂里上香完毕,管事来报早饭已经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