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归的目光再次投向关外那片荒原,天地不过以一线相接,而人尚不及这一线,何其渺小。
贺将军问她该当如何,她不知。
“眼下,楼烦关能做什么,将军该比我更清楚。”
“女冠说的是。”贺铸闻言,先是一怔,而后眼底那一点动摇迅速变得坚硬,“楼烦关自当加强警惕,不求代价,只求等到最后一刻。”
宋云归点点头,还待说什么。
“女冠放心去罢。"贺铸打断她,所言掷地有声,“边关之事,自有末将与关内将士一力承担。人在,关在。”
宋云归便不再多言,深深一礼,转身下楼。
关楼下,大门前,内应已被一队兵士押在她的马前。
其中他们的领头什长上前,向宋云归抱拳:“女冠,按先前约定,由卑职带人,押送此犯随您返回阳方口,与鹰大人交接。”
宋云归点了点头:“有劳了。”随即翻身上马,“走罢。”
门面上的青铜虎首再次在余光中划过,沉重的关门在身后慢慢合拢。
踏出几步,宋云归收紧缰绳,勒马回望,将军依旧立于关楼之上。
昔日李月在也是这样站在城墙上。
宋云归心中一悸,不再停留,一夹马腹,回身驰入驿道。
一路北风呼啸,尚不及她心绪杂乱。楼烦关的危局、洛阳的战事在她心中反复交织。直至暮色四合,阳方口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天地间的一线之上。
宋云归强打精神,一行人径直奔进城中。这一回,守城的人已不会再拦她了。
到了戍所,只见老鹰已在阶前,只神色不似平常沉稳,却含着几分虑色。
见宋云归下马,他忙靠近了来。
宋云归正收拢缰绳,轻抚马的颈侧。这近半年的波折,竟也令她御马娴熟,只是听见老鹰的话,她原本畅意的心转而一紧。
“今日,您刚出城去,阿巴尕便试图刺杀卢袭明,好在卢尚有能力自保,僵持之间,阿巴尕被我们的人当场擒住。”老鹰低声道,“如今已将其单独关押,只是怕……”
“纳兰在大燕,不止表面这一点人手,你所虑确实。”宋云归此时已明白老鹰的意思,轻轻叹气,“只是,既我们人手不足,便也没有其他办法。”
将缰绳交予照料马匹的士兵后,宋云归抬起头,目光落在虚处:“眼下也只能尽快到洛阳去,助公主解眼下危局。我会把卢女郎也一起带走。”
老鹰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女冠,只您二人,风险太大。纳兰暗中既还有人,只怕他沿途设伏。不若卑职带队精,护送女冠前往洛阳?”
宋云归知他说的有理,只是眼下人手实为不足。
“鹰大人,阳方口还需您坐镇稳住局面,我不可再为您增添负担。”
老鹰本还欲劝,忽见宋云归背后自楼烦关随她而来的队伍,顿了顿,便道:“不若让这队弟兄随女冠去洛阳。他们在边关历练久了,知晓底细,正适宜去洛阳。”
宋云归目光微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略一思忖,便道:“此议确实更妥。只是此去洛阳,恐有险阻,非其原定职责,还需他们愿意才是。”
老鹰闻言笑道:“边军将士,忠勇为先。护卫女冠与重要人证前往洛阳,乃是为国效力、支援前方之大义,他们岂有不愿之理?”
而身后那队伍的什长早已将老鹰与宋云归的对话听在耳中,此刻也上前一步朗声道:“女冠为解北地与洛阳危局,不避艰险,卑职等早就敬佩不已,自然愿往!”
老鹰见状,心中更安,对那领头郑重道:“好!尔等既自愿前往,便需谨记:沿途务必机警,遇事当断则断,一切以护卫女冠、送达人证为要!抵达洛阳后,便听凭公主殿下调遣!”
士兵们齐声应诺。
见此,宋云归心中感念,向众人微微欠身:“有劳诸位。时间紧迫,我们需即刻动身。”
老鹰随即命手下备好行囊,将卢袭明接出,并内应一同送上马车着人看守。
安排既毕,一行人拿到行囊,略作修整,便不再耽搁,再次踏上驿道,向洛阳,向天边暮色沉沉处行去。
或许是心中有意,宋云归骑马正行在马车旁侧,而车内人也似有所觉,撩开车帘。
满面冷色。
见此,宋云归便知道,卢袭明已猜到,卢家在洛阳并未归顺于朝廷,传言手信,都不过是她与公主所放的迷雾。
是了,若洛阳事成,公主早便拨军回楼烦关,如何还需千里迢迢地带卢袭明去洛阳。
但她们都没有选择。事到如今,连像当初在汤饼铺的对峙也不必再有,也分不清各自心底的凉意里是否杂着几分庆幸。
或也正因这几分庆幸才生了凉意。
卢袭明见车外的人并不看她,便也尽明白了,缓缓放下车帘。